丫头退出去之后,屋里静了一瞬,朱砂帐还在轻轻晃荡,陆建勋还跨坐在他身上。
枪藏在床褥间,五指仍死死攥着,他胸口起伏未平,苍白的脸因方才那番动作浮起一层极淡的红,转瞬便消退下去,只剩额角沁出的薄汗。
他垂眸,对上张启山的目光。
那人被他拿枪抵着下颌,却不见半分惧色,反倒闲闲地躺在那儿,一双眼睛平静地、慢悠悠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出戏。
陆建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倒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却又迟迟不收网,他摸不清张启山到底知道多少,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他面上不显,抿了抿唇,冷声道:“看什么。”
张启山没动,唇角微微一弯,慢条斯理地开口:“看你。怎么,不让笑,还不让看了?”
陆建勋一噎,他方才那番动作,气力已耗了七七八八,此刻撑着膝跪在那儿,腰身微晃,竟有些跪不住了。
可他偏不愿在这人面前露出半分疲态,硬生生挺着,手上却悄悄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张启山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方才被戏耍的那口闷气还没散尽,但他也不是真要与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计较到底。
他抬手,握住了陆建勋撑在自己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腕。
陆建勋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抽回去。
张启山的手指却收紧了,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扣在那截冰凉细瘦的腕子上,像烙铁贴上了冷玉。
“行了,”张启山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话里却藏着话,“闹够了就下来。你当自己还是铁打的?”
陆建勋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腕,目光微沉,这又算怎么回事?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抬眸,等着他的下文。
张启山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就那么扣着他的腕子:“你昏迷了四日。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只剩半口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建勋脸上缓缓扫过,带了几分揶揄的笑意:“我想着,咱们到底有些交情,总不能眼看着你死在长沙,正好二爷府上来了位神医,就顺道把你捎过来了。”
陆建勋听着,心里已转过七八个念头,他面上神色不变,五指却慢慢收拢,声音平平地开口:“阿福这个不省心的,我的事,怎么能劳烦张大佛爷。”
张启山与他对视,眼神有些复杂,他看见陆建勋眼底深处那一点极快掠过的犹疑。
这人昏迷了四日,醒来不过半刻钟,脑子却已经开始转了。
张启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沉默片刻,收起玩笑的口吻,正色道:“那位神医说,你没有大碍。”
陆建勋的眉梢微微一挑,等着他的后半句。
“就是……”张启山故意拖长了语调,对上陆建勋的眼睛,唇角又浮起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你满心算计,累到心脉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打趣,又像在敲打。
陆建勋愣住一瞬,他缓缓垂下眸,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张启山不想让他难堪。
他微微抿唇,呼吸不稳了一瞬,随即极轻地嗤了一声,借力从张启山身上翻下去,靠在床头,抬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不徐不疾,仿佛方才那个脱力的人不是他。
“神医果然名不虚传,”他垂着眸,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末了抬眸扫了张启山一眼,“那佛爷怎么还没被我算计死?”
张启山坐起身,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闻言挑眉看他:“这不是正合了你的意?我若真死了,你得多寂寞。”
陆建勋凉凉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谁也不看谁。
片刻,陆建勋道:“有劳佛爷照顾,现在我醒了,就不多叨扰了,改日登门道谢。”
张启山坐着没动。他偏头看了陆建勋一眼,那人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说话都还虚着,想来站都站不起来,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脱身了。
真够倔的。
“急什么,”张启山不紧不慢地说,“二爷说了,你这病得养,外头的事情,不急在这一两日。”
这话听着随意,落在陆建勋耳朵里却另有一层意思,外头的事情,不急,也没人知道。
他垂眸不语,半晌,收起了方才的锋芒与锋芒下的戒备,低声道:“张启山。”
“嗯。”
“你为什么……”
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
陆建勋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色平静如古井,唯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他不习惯欠人情,更不习惯欠死敌的人情,可偏偏,这个人情他不仅欠了,还欠得不明不白。
张启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站起身来,“不为什么。”
他走到桌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热络,却也没有冷意,“你那些事,我没兴趣往外说。”
这话说得太轻了,可落在陆建勋耳朵里,却是沉甸甸的。
他靠在床头,看着张启山,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才慢慢阖上眼。
张启山什么都知道。
陆建勋将脸转向窗边,朱砂帐被日光拂成一片朦胧的红,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抬手按住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缓缓松开,吐出一口极轻极缓的气。
乱世当头,内忧外患,他这副模样,若是传出去半个字,不消三日,那群豺狼虎豹便能将他连皮带骨地吞了。
而张启山,偏偏替他守住了这最后一道门。
他将后脑抵在床框上,睁开眼,望着面前的人,哑声开口:
“张启山,你这个人,可真够麻烦的。”
张启山权当陆建勋在夸他,轻轻笑了一声,“陆上官也一样。”
陆建勋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心思转了一圈,正想开口问问军方眼下什么情况,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张启山被革职,是他亲手递的刀子。
他抿住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搁在膝上。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方才还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散了场,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尴尬,薄薄地罩在两人之间。
陆建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指尖微微收紧,正打算起身告辞——
门口传来脚步声。
二月红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齐铁嘴,一柄扇子捏在手里,还未进门,笑先到了;右边是黑背老六,背上那口刀往桌边一靠,人往椅子里一坐,上半身前倾,右臂搁在膝上,目光沉沉地盯过来,像盯一只落了单的猎物。
陆建勋刚蓄起的那点力气,还没来得及撑起半寸,就被张启山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回了床沿。
不到半分钟,床边便围了一圈人。
陆建勋莫名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双膝不自觉地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目光直直望着窗口,一言不发。
被一个死对头盯上,他可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被一群死对头围在床前,他只觉后脊一阵阵发紧,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
这排面,委实有些唬人了。
齐铁嘴展开扇子,笑眯眯地往床边一探:“陆爷,醒啦?”
陆建勋却从那把扇子后面嗅出了一丝看戏的意味,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二月红没说话,只朝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并不热络,像是在打量一件刚从鬼门关提回来的货,掂量着还能用多久。
黑背老六倒是一句话没说,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右臂搭着膝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建勋,刀靠在椅侧,手离刀柄不过一掌之距。
陆建勋的呼吸压得极轻极稳。他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已在瞬息之间翻过了七八个念头,二月红是主,齐铁嘴是客,老六是刀。
这三人一同进来,是碰巧,还是张启山事先知会的?若是碰巧倒也罢了;若是知会的,那他昏迷这几日,张启山到底跟这群人说了什么?
他不能问,也不敢贸然开口。
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
于是他就那么坐着,双膝并拢,双手交叠,脊背挺得笔直。面皮白得像纸,气息虚浮不定,偏要做出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态来,瞧着倒有几分犯倔的孩子被长辈堵在床头问话的意思。
张启山站在一旁,余光扫过他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随即移开视线,全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