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暴雨三日,雨幕如珠帘垂布,街头巷尾水花四溅,直到第四日,雨势才渐渐歇下,朝阳从云层缝隙间泻下金丝,穿过玻璃窗,透过朱砂帐,落在床铺上那只苍白如玉的手上。
手指微微蜷动了一下。朱砂帐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消瘦的人影,长睫微颤。
帐帘拂过靠在床沿边的男人。他抱臂闭着眼,被这轻微触动惊醒,睁眼的第一刻,便去看床上昏迷的人。
张启山见陆建勋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他起身走到窗边,将两扇窗户合拢,又转身回到床边,掀开帘子看了片刻,弯腰握住青年的手,想把它放回被中。
就在这一瞬间,掌心那只冰凉的手腕翻转过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
张启山反应极快,刚要动作,心中却有瞬息迟疑。就这一顿,一股力道猛地压下,等他回过神,已经被仰面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陆建勋压在他身上,苍白着脸,胸口气促起伏,呼吸又急又浅。
他双手紧扣张启山的手部关节,膝盖死死顶住他大腿,方才那一下几乎用了全身力气,腰身却倏地不稳,往下滑去,整个人贴伏在了张启山的腹部。
张启山闷哼一声。一个男人压在身上,纵使病弱削瘦,骨头的分量仍是沉甸甸的,他抬眸,正对上陆建勋的眼睛。
那双眼警惕、冷厉,又带着一丝来不及遮掩的茫然。陆建勋没吭声,冷冷直起身,手上却加了几分力道,扣得更紧。
张启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真就笑了出来。
陆建勋见他笑,猛地腾出一只手,掐住他脖颈,哑声道:“你笑什么?不许笑。”
张启山挑眉:“我想笑便笑,陆上官管得着?”
陆建勋半天没吭声,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两人视线交缠,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哪儿?你怎么在这里?阿福呢?”
他刚醒转,睁眼便见死对头俯向自己,还没弄清状况,身体已本能做出反应。
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太阳穴突突直跳,掐住张启山脖颈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张启山被他问得心头一堵。人都病成这样了,醒来头一句问别人。他压下那股说不清的闷气,嗓音沉下去:“你都要病死了,还逞什么能?”
陆建勋眸光骤冷,惨白的唇抿了抿,才扯出一句:“这不是正合你意?张启山,你在我面前装什么龟孙?”
气息不稳,有气无力,可那双眼里锋刃犹在,呼吸越急促,手上的劲儿便越是虚浮。
张启山直直凝视着他,随即轻而易举挣脱被扣住的关节,反手握住了那只掐在自己喉间的手腕,轻轻松松掰开,陆建勋失了支撑,整个人直接砸进他怀里。
张启山侧脸避开那双往下滑的唇,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在二人之间。
颊边蹭过微凉的柔软,紧接着,一道急促、浅薄的气息喷上颈侧。
张启山下意识想把他推开,掌心刚触到他的腰,却僵住了。
他顿了一息,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五指,握住了那半侧腰肢。后腰有个浅浅的小窝,扣在掌中意外妥帖,有些舒服。
陆建勋浑身一僵,几乎本能地挣扎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张启山,松手!”
他反应太剧烈了。张启山眉心微动,心头那股无名火一下被撩得更旺。他非但没松,反把人扣紧了:“陆上官自己投怀送抱,怎么这会儿又让我松手?”
话是故意刺他,他也不清楚自己较什么劲,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非激他一激不可。
陆建勋怒骂:“你放屁!”
张启山懒得与他多话,揽住他的腰猛地一翻,将他压在身下。陆建勋猝不及防,一阵头晕目眩,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聚拢视线,对上张启山似笑非笑的目光。
“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张启山语速很慢,目光沉沉压着他,“你算计我,让我丢了官职,这笔账,我们如何算?”
陆建勋先是怒目而视,听到后半句,却忽然怔了一怔,旋即别开眼,紧紧抿住苍白的唇。半晌,声线软了几分:“你先从我身上下来。两个男人,成何体统。”
心虚了。
这副躲闪的模样竟取悦了张启山,堵在心口的那股火莫名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恶劣的逗弄心思。
“两个男人……”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低笑,“你倒挺熟练。断袖之癖在达官显贵间屡见不鲜,不足为奇。陆上官,你越是抗拒遮掩,就越显欲盖弥彰。难不成……你喜欢男人?”
陆建勋猛地转过头,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直直对上张启山的视线,那双眼暗沉沉的
张启山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对着一个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病人说这种话,实在不该。
他不是情绪化的人,可每每对上陆建勋,就总被激出几分火,他正欲起身作罢,陆建勋却忽然笑了。
苍白的面容绽开极浅的笑意,一颗小虎牙隐隐一现,竟有些说不出的可爱。张启山一时愣住了。
陆建勋气息微弱,嗓音低低:“佛爷,你往一个大半条命没了的人床上扯这些,你张启山就这点出息?”
张启山被他噎得喉间一紧。
“我对男人没兴趣,倒是佛爷你,张口闭口断袖分桃,莫不是自己心里有鬼,拿我当幌子在这儿试探?”
张启山面色微沉:“陆建勋。”
“怎么,说中了?”陆建勋扯了扯嘴角,气息不稳。
张启山盯着他那副高高在上、半分不肯示弱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逗弄的心思确实无聊透顶。
这人就算只剩一口气,嘴还是硬的,骨头还是硬的,他张启山偏偏就……
他说不清,也许是这人做事从不藏着掖着,坏也坏得坦荡。
他忽然就不想跟他吵了。
张启山没动,也没发火,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底那股被骂出来的火慢慢散了。
“说完了?”他开口,语气没了一开始的戏谑,倒多了几分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纵容的东西,“省省力气。”
陆建勋微微眯眼。
这人被他这么骂,没冷脸,没还嘴,也没甩手走人。不对劲。
他眼底的警惕不降反增,目光牢牢锁在张启山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但张启山没给他继续审视的机会。他转了个身,弯腰去端桌上的药碗。
“药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语气是惯常的平稳。
陆建勋没应声,看着他掀开帘子走出去。目光从门帘落下的位置慢慢移开,扫过床尾的矮几,张启山的佩枪搁在那儿。
张启山端着热好的药碗回来,掀开帘子,就看见陆建勋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气息虚弱。
他走过去,把药碗递上。陆建勋伸手来接,手指虚浮无力,连碗都端不稳。
张启山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俯身,去托那只碗。
就这一瞬间。
冰凉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猛然压下,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进床褥,滚烫的药汁泼了半边床榻。
陆建勋翻身跨坐在他腰两侧,动作干脆利落,哪有半分方才端碗都端不住的虚弱。冰冷的枪口抵在他下颌,正是他搁在矮几上的那把佩枪。
“你再动一下,试试?”
张启山:“……”
他看着身上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忽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真就色迷心窍了。
一室寂静,只余两人急促交错的呼吸。剑拔弩张的态势刚绷到极致,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丫头的声音传了过来:“二爷让我过来看看,佛爷——”
丫头端着水盆转进内室,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朱砂帐后那两道朦胧暧昧的人影上,僵住了。
陆建勋听见声响,瞬间将枪移到床边。张启山同时攥住他的衣领,两人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他跨坐在他身上,气息交缠。
两人齐刷刷转头。
丫头愣了愣,下意识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陆上官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说着,放下水盆,头也不回地匆匆退了出去。
陆建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