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那把扇子摇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从扇面上头探出来,在陆建勋脸上转了一圈,笑道:“陆爷这一觉睡得可够长的,四天。长沙城要是没了您,多少热闹都凑不起来。”
陆建勋抬起眼,目光淡淡地从扇面扫过去,落在他脸上,苍白的唇微微弯了弯,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八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城里少了谁,太阳照样升。”
话说得谦虚,语气却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地把那顶高帽子摘了,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风一吹就晃,偏要撑出一副顶天立地的架势。
二月红走到床边,伸出手,两指搭上他的腕脉,陆建勋微微一愣,他垂眸看着那两根修长的手指。
片刻,二月红收回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四个字:“心脉受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一日两日落下的。”
陆建勋的眼睫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齐铁嘴收了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笑容淡了几分:“陆爷,二爷的意思是,您这身子骨,再这么熬下去,别说为国效力了,能不能撑到过年都两说。”
“二爷费心了。”陆建勋颔首,“算命看相八爷拿手,诊脉开方还是听二爷的,我这命硬,阎王收不走。”
黑背老六一直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陆建勋,听到这句话,他忽然开口,嗓音粗粝:“命硬不硬,不是嘴上说的。”
陆建勋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老六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陆建勋忽然笑了,笑意极浅,一闪而逝,那颗小虎牙还没露出来就收了回去,他望着老六,慢慢开口道:“六爷说得对,命硬不硬,得靠事上见。”
几个人零零散散地站着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像是寻常探病,陆建勋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他昏迷四日,张启山把他搁在红府,这几位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不信。
但眼下一个个都不提,他也乐得装糊涂,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正想着,老六忽然开口了。
他说话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弯弯绕绕,直直就砸了过来:“陆爷,你有没有未完成的事情?”
满屋子的人都顿了一下。
这话问得实在太直接,直接到像是在交代后事。
二月红攥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向窗外。齐铁嘴的扇子在空中僵了半秒,随即又哗啦一声展开,摇得比方才快了几分。
张启山靠在窗边,抱着臂,视线落在陆建勋脸上,眉毛蹙紧了些。
陆建勋怔了怔,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遍,这是在试探他什么?还是来探口风?
齐铁嘴到底是八面玲珑的人,反应快得很,扇子一收,往掌心一拍,笑盈盈地接过了话头:“六爷,您这话问的,人家刚从鬼门关回来,您这就给人家往回撵呢?”
他转向陆建勋,笑容满面地把话头往回圆,“陆爷别往心里去,老六这个人是直肠子,不会拐弯,他的意思啊,是说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放不下的事。执念嘛,谁都有。”
他扇子一收,往手心一敲,语气忽然正经了三分:“佛经上讲,人有八苦,这求不得最磨人。有些事未完成,心里头搁着,日日夜夜碾过来碾过去,痛苦;可要是真完成了呢?一样痛苦。因为完成了,你就得放下。可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拿起来,是放下去。”
陆建勋微微一怔,这句话他听过,字字句句,竟然与黑瞎子说的如出一辙,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在齐铁嘴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二月红,最后落在窗边的张启山身上。
陆建勋忽然就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探病的,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明白了,但不点破,这是他们给的面子,他接了。
二月红见他神色松动,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陆上官年轻有为,长沙城离不了你,不过有些事,该松手时就松手,把自己累成这样,不值当。”
话说得含蓄,却字字都是暗指,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心里却在逐字逐句地拆解,松手,说的是解九,累成这样,说的是他设的那个局把自己也套进去了。
“二爷说的是,”陆建勋抬眼,“不过有些事不是想松就能松的,手里攥着的东西,总得有个交代。”
他没说不放,也没说放,既没拂了二月红的面子,又没递出半个准话。
二月红与齐铁嘴对视一眼,齐铁嘴的扇子摇了摇,正要再说什么,黑背老六忽然又开口了:“我的意思是——”
“六爷!”齐铁嘴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扇子都快戳到他脸上了,“喝茶,喝茶。”
陆建勋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群在长沙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挤在他床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就差拉个横幅写上“恳请陆长官高抬贵手”了。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是来求他的,他们是来给他台阶下的,他算计张启山丢了官职,解九如今还在他手里,这群人完全可以趁他病要他的命,却偏偏围在床边嘘寒问暖。
这人情欠得,比明刀明枪还烫手。
可上辈子的恩怨,哪里能说一笔勾销?
陆建勋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里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更显单薄消瘦,他站稳之后,朝二月红微微拱手:“二爷,承蒙搭救,陆某记在心里,府上多有叨扰,我这便告辞。”
二月红没有拦他,只是看了张启山一眼。
张启山靠在窗边,抱着臂,从头到尾没出声,这会儿见陆建勋真要走,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外头还在下雨。”
陆建勋脚步一顿。
“你昏迷那几日,雨就没停过。”张启山望着窗外,语气平平,“今早刚歇了一阵,这会儿天又阴了,这天气风云莫测,陆爷还是要保重身体。”
陆建勋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齐铁嘴和二月红对视一眼。八爷展开扇子,悠悠地摇了摇:“佛爷说得对,陆爷,您这身子骨,再淋一场雨,怕是连阎王都要嫌你送上门得太急。”
陆建勋侧过头,声音冷淡:“不劳诸位挂心。”
黑背老六忽然站起身,拎起刀,大步走到门口,往门槛上一坐,那把刀横在膝上,他抬眼看着陆建勋,目光平淡,话却一点不客气:“要走可以,打赢我。”
陆建勋:“……”
他打赢老六?他现在的力气连只鸡都掐不死。
“六爷,”陆建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又隐忍的神情,“你这是趁人之危。”
“嗯。”老六点了个头,坦荡得理直气壮。
陆建勋闭了闭眼,他站在屋子中央,身前是堵门的刀客,身后是看戏的八爷和不动声色的二爷,旁边还倚着一个抱着臂、似笑非笑的张启山。
一屋子的人,没一个打算让他走。
这算掉进了狼窝了吗?
他忽然觉得头更晕了。
二月红适时开口,语调温润如常:“陆上官,你再留三日,三日之后,若脉象平稳,我亲自送你回去。”
这话说得客气,留的余地却不多。
气氛正微妙地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得极快,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阿福冲了进来。
这小子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得了消息直接赶过来的,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一眼就锁住了床上脸色苍白的陆建勋,眼眶登时就红了。
“爷!”
杨天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还没刹住,便张开双臂将刚刚站稳的陆建勋抱了个严严实实。
陆建勋身形微微一晃,被这股毫无保留的冲劲撞得退了半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少见的怔愣,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耳边就传来副官喜极而泣的哽咽声。
“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陆建勋被他箍得死紧,手臂贴着身侧动弹不得,只感到肩头的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
他微微抬起手,想在这小子背上拍两下以示安抚,指尖刚触到阿福的后背,余光便瞥见周围那几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齐铁嘴的扇子挡着半张脸,眼尾笑出的褶子却藏不住;二月红端着茶盏,垂眸啜了一口,唇角分明弯着;黑背老六倒是没笑,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挂在他身上的副官,默默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张启山靠在门框上,目光悠悠地在他和阿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偏偏那眼神让陆建勋觉得比旁人加起来还让人着恼。
他耳根一热,面上却愈发僵硬,低声道:“杨副官,注意身份。”
阿福正高兴得昏头,用力点了点头,嘴上应着“是,是”,两条胳膊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陆建勋闭上眼,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耳根却越发红了。
几人先后起身告辞。
二月红依旧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嘱咐了两句好生休养,便率先迈步出去。
齐铁嘴扇子一合,往阿福肩头敲了一记,笑道:“小兄弟下回来,我给你算一卦,不收钱。”
老六背起刀,没什么多余的话,只看了陆建勋一眼,点了下头,大步跟在后面。
张启山最后一个起身,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侧头看了回来。
那目光落在陆建勋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仍紧挨着陆建勋身侧、一脸警惕的杨天福身上,停留不过一息,便移开了。
他掀着门帘,没有回头,“杨副官倒是比本督还会照顾人。”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屋里静了片刻,陆建勋木着脸,这家伙什么意思?
“爷,您感觉怎么样?”阿福问道。
陆建勋没应声,慢慢地踱到桌边坐下,屋里的空气便重新沉了下来。
杨天福站在原地,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就被这沉默浇了个透心凉,他愣了一会儿,看着陆建勋苍白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渐渐回过味来。
任谁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第一个瞧见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死对头站在床边,换了谁,气都不会太顺。
杨天福越想越理亏,喉头滚了滚,开口时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爷,那天实在没办法了。”
陆建勋没转头,指尖在桌上停了。
“您怎么叫都叫不醒。”阿福的声音低下去,一双眼睛红了半圈,“黑爷说没办法,我当时……我当时怕极了。”
他哽了一下,攥紧了拳头:“正好张启山过来,撞上了,是他把您送到二爷这儿来的。属下自作主张,愿领任何责罚。”
陆建勋沉默良久,随后他走到杨天福面前,抬起手在阿福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行了。”陆建勋的声音沙哑,“你做得没错。”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轻轻两下拍得差点又决了堤。
陆建勋收回手,移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副又要哭的架势,话锋一转,语气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我父亲那边,有消息吗?”
阿福连忙正色,抬手抹了把脸,站得笔直:“陆上将来过四通电话。”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每次都是属下接的,按例汇报日常军务,陆上将问您怎么不亲自回电,属下只说您在开会、或是在江小姐家里。陆上将起初没说什么,后来……”阿福犹豫了一下,“前天那通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就让属下转告您,说天凉了,记得添衣。”
陆建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阿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爷放心,属下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陆建勋微微点头,他松了口气,“好。”
“阿福,扶我起来。”
阿福立刻上前,伸手托住陆建勋的手臂,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爷,您先歇一歇,成吗?这才刚醒……”
陆建勋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劝不住的,他打定主意要回府,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莫说大病初愈,就是腿断了,他也能撑着拐杖,走出这扇门。
“您先坐,”阿福喉头滚了一下,把所有的劝阻咽回去,只低声道,“我去给您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