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三月二十四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春日的阳光刚刚越过城墙,洒在刚刚苏醒的城池上。气温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空气清新而温润。这是一个典型的春日清晨——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一切都恰到好处。
南桂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铺子早已开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包子的香味、油条的香味、豆浆的香味混在一起,飘散在清晨的空气中。挑水的夫役挑着扁担,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桶里的水映着天光,泛着粼粼的波纹。扫街的民夫挥着竹帚,将昨夜的落叶和尘土扫成一堆,偶尔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城中的树木已经披上了嫩绿的新装。老槐树的枝头冒出鹅黄的芽苞,柳树的枝条垂下柔软的绿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墙角的野草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曲春日的晨歌。
百姓们陆续走出家门,开始新的一天。老人们穿着薄棉袄,在门口活动筋骨,有的打太极,有的散步,有的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妇女们提着菜篮,去集市买菜,边走边聊着家常。孩童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去学堂,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商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擦拭柜台,摆放货物,准备迎接一天的生意。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在这种平静之下,有一个声音正在悄然蔓延。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死云飞也!”
这首歌,叫《打死云》。
从昨天开始,它就像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南桂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随处都可以听到有人在哼唱。大人唱,小孩唱,男人唱,女人唱,甚至连一些老人也会跟着哼几句。
它的节奏简单明快,歌词朗朗上口,听几遍就能记住。尤其是那几句“打打打打”,特别解气,特别带劲。不管是谁,只要唱起来,心情就会莫名地好起来。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歌词里的“打死云飞也”,和三公子运费业的名字读音很像。但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云飞也是云,运费业是人,有什么关系?
但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正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
南桂城外三里坡,一片小树林中,一个人影正潜伏在灌木丛后。
刺客演凌。
他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涂着泥巴,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一个逃难的流民。但那双眼睛,却闪着贼亮的光。
距离上次从地下迷宫逃脱,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那次他差点被官兵抓住,幸好他和夫人冰齐双熟悉地下通道,七拐八绕才逃出生天。之后他们躲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中,养伤、休整、等待时机。
夫人冰齐双劝他:“别去了吧?那心氏太厉害,我们打不过。”
演凌摇头:“不行。任务失败,赏金没了,我们拿什么过日子?必须再试一次。”
“可怎么试?”
演凌想了想,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不跟他们打,我偷偷进去,趁他们不注意,绑一个就跑。”
冰齐双皱眉:“能行吗?”
“试试看。”演凌说,“大不了再跑。”
于是,今天清晨,他再次来到南桂城外。
他潜伏在树林中,观察着城门的情况。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盘查得比以往严了许多——显然,上次他逃脱的事,让南桂城加强了戒备。
但演凌早有准备。他有一套偷来的士兵制服,藏在包袱里。等了一刻钟,趁换岗时人多的机会,他迅速换上制服,混进了一队进城的民夫中。
守门士兵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放他过去了。
进城了。
演凌松了口气,开始在南桂城的街道上转悠。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街道、店铺、巷子、房屋,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他在寻找机会,寻找那些人的踪迹——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还有那个三公子运费业。
他们都是目标。随便抓到一个,都能换点赏金。
正想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歌声。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演凌愣住了。
他仔细听着那歌词——“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云飞也?运费业?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歌的谐音,不就是在唱“打死运费业”吗?
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是怎么回事?南桂城的人,怎么突然开始唱“打死运费业”了?他们跟三公子有仇?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他悄悄跟着那个唱歌的人,听他唱完了整首歌。然后他又找了几个也在唱的人,仔细听了听。
他发现,这首歌原本叫《打死云》,歌词里唱的是“打死云飞也”——指的是天上的云,不是人。只是因为谐音,听起来像“打死运费业”。
演凌的眼睛亮了。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他脑中成形。
演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来,开始琢磨。
这首歌传得这么广,这么多人唱,如果……如果他把歌词稍微改一改,把“打死云飞也”改成“打死运费业”,把歌名也改成《打死运费业》……
那会怎么样?
三公子运费业听到满城都在唱“打死运费业”,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气疯?会不会满城找人算账?会不会跟那些唱歌的人起冲突?
肯定会。
而一旦南桂城陷入混乱,他的机会就来了。
趁乱抓人,趁乱逃跑,趁乱完成任务。
完美。
演凌越想越兴奋,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着激动,开始构思具体的计划。
首先,他需要改歌词。
原歌词:“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改后歌词:“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原歌名:《打死云》
改后歌名:《打死运费业》
就这么简单。
但关键是怎么传播。他一个人唱,唱不了几句就会被发现。他需要让那些不认识三公子的人先唱起来,然后慢慢扩散。
不认识三公子的人……哪些人不认识三公子?
外地来的商贩、刚进城的流民、深居简出的老人、不懂事的孩子……这些人,应该不认识三公子。
演凌开始在城中游荡。他装作普通路人,一边走一边哼着改过的歌词。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
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他哼得很小声,若有若无。但路过的人,多多少少会听到几个字。
“打死运费业?”有人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歌?”
演凌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开始听到有人跟着哼。
起初是几个小孩。他们听不懂歌词,只觉得好玩,跟着瞎唱。然后是几个小贩,一边卖东西一边哼。然后是茶馆里的茶客,酒肆里的酒徒,街头的闲汉……
到了下午,“打死运费业”的歌声,已经在一些角落开始出现。
演凌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喜。
第二天清晨,情况更严重了。
公元八年三月二十五日中午。
三公子运费业如往常一般,走出太医馆,准备去那家烧鹅店吃午饭。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瘸,跑步也没问题。单医说再养半个月,就可以完全康复。但运费业等不了那么久——他每天都要去吃烧鹅,每天都要享受那金黄酥脆、满嘴流油的美味。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他哼着小曲,沿着熟悉的街道向烧鹅店走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
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运费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声音继续传来——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运费业,
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
运费业的脸瞬间白了,然后红了,然后紫了。
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是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里传来的。那小贩一边走一边唱,唱得摇头晃脑,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瞪着他。
运费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唱的什么?!”他吼道。
小贩吓了一跳,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他看清抓自己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唱……唱歌啊……”
“唱什么歌?!”
“《打死运费业》啊……”小贩说,“最近可流行了……”
“流行?!”运费业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就是运费业!你唱‘打死运费业’,不就是在唱打死我吗?!”
小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误会误会!客官您误会了!我这就是听来的歌,不知道跟您有关系啊!”
“听来的?从哪儿听来的?”
“从……从一个路人那儿……”小贩说,“昨天有人在街上唱,我就跟着学了……”
运费业松开他,喘着粗气。他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还有人在唱。
一个小孩子在唱。两个妇女在唱。一个老人在唱。几个闲汉在唱。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歌声此起彼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运费业笼罩其中。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到底是谁?!”他吼道,“到底是谁他妈改的歌名?!把‘打死云’改成‘打死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唱歌的人,有的看到他发怒,赶紧闭嘴溜走;有的根本不认识他,继续唱自己的。
运费业站在街中央,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群人匆匆赶来。
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心氏——八个人,全部到齐。
“三公子!”耀华兴喊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运费业指着四周,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听……你们听他们在唱什么……”
众人侧耳倾听。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葡萄氏-林香捂住嘴:“天哪……”
公子田训眉头紧锁:“这是谁改的?”
赵柳握紧刀柄:“太过分了。”
红镜武摆出“先知”姿态,但这次他的声音也有些发虚:“我……我伟大的先知预判,这是有人故意针对三公子……”
心氏没有说话,只是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运费业看着他们,眼眶都红了。
“你们知道吗?”他说,“刚才那个小贩说,这首歌叫《打死运费业》,已经传遍了全城。全城的人都在唱‘打死运费业’!全城的人都在骂我!”
他越说越激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吃我的烧鹅,睡我的觉,碍着谁了?凭什么全城的人都要骂我?!”
耀华兴连忙安慰他:“三公子,你别急。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搞鬼,不是全城的人都在骂你。”
葡萄氏-寒春也说:“对,那些人只是唱歌,他们不知道歌词是在骂你。”
“不知道?”运费业指着远处还在唱的小孩,“那小孩不知道,他爸妈也不知道?唱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们都不知道?”
众人沉默了。
确实,就算最初唱歌的人不知道,传了这么久,总有人会注意到“运费业”这个名字。但他们还在唱,说明他们不在乎。
这才是最让运费业心寒的。
公子田训沉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源头。谁第一个改的歌词?”
赵柳说:“刚才那个小贩说,是从一个路人那儿听来的。”
“什么样的路人?”
“没看清。好像是个外地口音的人。”
心氏忽然开口:“刺客演凌。”
众人看向她。
心氏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昨天《打死云》还只是普通流行,今天就变成了《打死运费业》。一夜之间,全城都在唱。谁会这么处心积虑针对三公子?”
耀华兴瞪大眼睛:“你是说……刺客演凌又来了?”
“有可能。”心氏说,“他抓不到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红镜武张大嘴巴:“那……那怎么办?”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先不管是不是他。当务之急,是安抚三公子,然后想办法平息这首歌。”
他看向运费业:“三公子,你先别急。我们陪你去找那些唱歌的人,一个一个解释。告诉他们,你叫运费业,这首歌是在骂你。只要他们知道真相,就不会再唱了。”
运费业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他哑声道,“我跟你去。”
九个人,开始在城中穿行。
每看到一个唱歌的人,他们就上前解释。有的人听完后,立刻道歉,保证不再唱。有的人不以为然,说“不就是个名字吗,有什么关系”。还有的人干脆不理他们,转身就走。
一个时辰下来,他们解释了上百人,嗓子都哑了。但歌声,并没有停止。
因为唱的人太多了。
满城都是。
运费业站在街口,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歌声,闭上眼睛。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运费业……”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众人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
远处的一个暗角,刺客演凌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