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三月二十三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春日的晨曦刚刚越过东边城墙,洒在刚刚苏醒的城池上。气温五摄氏度,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湿度百分之四十六,空气清新而湿润。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日子。
南桂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铺子最先开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包子的香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挑水的夫役挑着扁担,木桶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桶里的水映着天光。扫街的民夫挥着竹帚,将昨夜的落叶和尘土扫成一堆。
城中的树木已经披上了嫩绿的新装。老槐树的枝头冒出鹅黄的芽苞,柳树的枝条垂下柔软的绿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墙角的野草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陆续走出家门,开始新的一天。老人们穿着薄棉袄,在门口活动筋骨。妇女们提着菜篮,去集市买菜。孩童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去学堂。商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擦拭柜台,摆放货物。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除了一个人。
城东某条街道上,一座装饰颇为考究的二层小楼静静矗立。楼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楣上刻着“醉香楼”三个字——这是南桂城有名的青楼。此刻天色尚早,楼门紧闭,只有几个打扫的杂役在门口忙碌。
忽然,楼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三公子运费业。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初升的太阳。
“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舒服。”
昨晚他在醉香楼喝了一夜的花酒,听了一夜的曲子,和几个姑娘聊了一夜的天——当然,主要是吃吃喝喝。虽然一夜没睡,但他精神却很好。
因为肚子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自言自语道:“该吃早饭了。吃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英州烧鹅!”
他立刻来了精神,大步流星地向那条熟悉的街道走去。
那家“正宗英州烧鹅”店铺,就在前面不远。
运费业走到烧鹅店门口时,店铺刚刚开门。老板正在门口摆弄烤炉,看到运费业,立刻露出笑容。
“哟,运费业客官!这么早就来了?”
运费业点头,大摇大摆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给我来一碗英州烧鹅。”
老板笑道:“好嘞!您稍等。”
他手脚麻利地切了一碗烧鹅,端到运费业面前。那烧鹅还是热的,皮色金黄,肉汁晶莹,香气扑鼻。
运费业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老板,我看你挺顺眼的。这锭银子给你,以后我常来。”
老板愣了愣,拿起银子看了看:“二两?客官,您上次的三两银子还没用完呢,这又给……”
“那不一样。”运费业摆摆手,“上次是存着慢慢扣的,这是赏你的。你这烧鹅做得好,我吃得开心,就该赏。”
老板哭笑不得:“客官,您太客气了。行行行,您高兴就好。这二两银子我收着,您想吃的时候随时来。”
运费业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享用他的早餐。
烧鹅还是那个味道,皮脆肉嫩,满嘴流油。他吃得津津有味,一碗很快就见底了。
“再来一碗!”他喊道。
老板又切了一碗。
第二碗也很快见底。
“再来一碗!”
第三碗、第四碗……
当第五碗烧鹅下肚后,运费业终于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他摸了摸鼓起的肚子,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舒服……”他喃喃道,“吃饱了,该回去睡觉了。”
他站起身,向老板挥了挥手,走出店铺。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春风吹过,带着烧鹅的余香和各种食物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他哼着小曲,沿着街道往回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死云飞也!”
运费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声音,那个旋律,那个歌词——又是那首歌!又是那个该死的“打死云飞也”!
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去。
声音是从一条小巷里传出来的。他大步走过去,拐进小巷,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乐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唱着。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运费业的脸瞬间黑了。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你……你唱的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乐器差点掉在地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满脸怒气的年轻人正瞪着自己,吓得脸都白了。
“我……我唱歌啊……”他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了?”
“唱歌?”运费业咬牙切齿,“你唱的什么歌?什么叫‘打死云飞也’?你是在骂我对不对?”
那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您是叫运费业?”
“对!我就是三公子运费业!”运费业瞪着他,“你唱‘打死云飞也’,不就是‘打死运费业’吗?我到底招惹你什么了?你凭什么要打死我?”
那人连忙摆手:“误会误会!客官您误会了!我唱的是《打死云》这首歌,不是骂您!”
“《打死云》?”运费业皱眉,“什么《打死云》?”
那人解释道:“就是一首歌,歌名叫《打死云》。歌词里的‘云飞也’是指天上的云,不是指您。您看,前面还有‘打死鱼飞也’,那是说把水里游的鱼打飞。都是夸张的说法,跟您没关系啊!”
运费业愣了一下,松开手。
那人揉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信,我把歌词给您解释一遍。‘纱布的老’‘沙拉的沙拉’这些都是衬词,没有实际意思。‘打打打打’是节奏。‘打死鱼飞也’是说把鱼打飞,‘打死云飞也’是说把天上的云打散。这真的不是骂您。”
运费业听着他的解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那人拍着胸脯保证,“这首歌在民间流传很广,很多人都听。您要不信,可以问问别人。”
运费业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一大早在巷子里唱?”
那人挠挠头:“我……我就是喜欢这首歌,没事就哼两句。真没别的意思。”
运费业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他摆摆手,“你唱你的,但以后别在我面前唱。我一听就浑身不舒服。”
那人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您放心,下次我见着您,绝对不唱。”
运费业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刚才说……这首歌叫什么?”
“《打死云》。”那人回答。
“《打死云》……”运费业喃喃重复了一遍,摇摇头,走出小巷。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呼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嘟囔,“这三公子脾气可真大……”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乐器,想了想,没敢再唱,灰溜溜地走了。
运费业走出小巷,站在街口,心情复杂。
刚才那个人解释了,说那首歌叫《打死云》,歌词里的“云飞也”是指天上的云,不是骂他。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他猛地回头,发现不远处又有人在唱这首歌。
那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边走一边哼着调子,完全没注意到运费业。
运费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过去,拦住那个小贩:“这位大哥,你唱的什么歌?”
小贩愣了一下,笑道:“《打死云》啊,最近城里可流行了。您没听过?”
“听过。”运费业点点头,“我就是想问问,这歌词里的‘打死云飞也’,是啥意思?”
小贩挠挠头:“这个啊……就是打天上的云呗。您看,前面还有‘打死鱼飞也’,是说打水里的鱼。都是打那些飞的东西,没啥特别意思。”
“那为什么会流行?”
小贩笑道:“这歌节奏好,朗朗上口,听几遍就会唱。而且唱起来特别解气,您不觉得吗?‘打打打打打死云飞也’,多带劲!”
运费业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人叫运费业,听着像‘云飞也’?”
小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客官您可真会想!云飞也是云,运费业是人,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谁会为了这个专门编首歌骂人啊?闲得慌吗?”
运费业被他说得有些尴尬,讪讪地点点头:“也是……”
他转身离开,继续往前走。
但没走多远,他又听到了那首歌。
这次是从一个茶馆里传出来的。几个茶客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哼着调子。有人甚至还打着拍子,摇头晃脑,好不惬意。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运费业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哼歌的人,心情复杂。
他想冲进去,让他们别唱了。但他知道,他没这个权利。人家唱的是《打死云》,不是《打死运费业》。他要是冲进去闹,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可听着那“打死云飞也”,他就是浑身不舒服。
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瞪眼。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心氏八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三公子,”耀华兴笑眯眯地问,“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运费业张了张嘴,指了指茶馆里:“他们在唱……那个……”
“唱什么?”葡萄氏-林香好奇地问。
“《打死云》。”运费业闷声道。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笑意。
红镜武上前一步,摆出“先知”姿态:“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言,三公子今日必遇《打死云》!果然如此!”
运费业瞪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
“当然!”红镜武挺起胸膛,“先知无所不知!”
公子田训笑了笑,说:“三公子,这首歌最近确实很流行。我们昨天也听说了。”
“你们也听说了?”运费业皱眉。
赵柳点头:“何止听说,我们都会唱了。”
运费业瞪大眼睛:“你们都会唱?”
葡萄氏-寒春轻声说:“就是一首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歌词……”运费业急了,“‘打死云飞也’,跟我名字一模一样!”
葡萄氏-林香眨眨眼:“那我们唱一遍,你看看是不是?”
说完,她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云飞也,
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死云飞也!”
她唱完,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八个人齐声合唱,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个清晨的街口,格外清晰。
运费业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你们……你们怎么也唱?!”他指着众人,手指都在发抖。
众人停下歌声,看着他,然后——
“嘿嘿嘿。”
八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公子田训笑着说:“三公子,别生气。我们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耀华兴也说:“对啊,我们就是想让你知道,这首歌真的不是针对你。你看我们唱得这么开心,像是要骂你的样子吗?”
运费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赵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三公子,我们知道你在意这个名字。但你想想,这首歌流行是因为它朗朗上口,不是因为要骂你。整个南桂城那么多人唱,难道都是在骂你?”
心氏靠在墙边,淡淡道:“你要是真在意,就去找那个写歌的人算账。但在这之前,别为难那些唱歌的人。他们没那个意思。”
运费业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他低声说,“是我太敏感了。”
葡萄氏-林香笑着说:“没事没事,理解理解。要是我名字跟一首歌的歌词一模一样,我也会在意。”
红镜武又凑过来:“我伟大的先知判断,三公子今日虽然受了惊吓,但最终能够释怀,可喜可贺!”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运费业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真的都喜欢这首歌?”
众人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挺好听的。”耀华兴说。
“节奏带劲。”赵柳说。
“朗朗上口。”公子田训说。
“我伟大的先知最喜欢了!”红镜武说。
葡萄氏-寒春轻声说:“其实……我们昨天回去后,还专门学了学。”
葡萄氏-林香点头:“对啊对啊,现在都会背了。”
运费业看着他们,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行吧。”他摇摇头,“你们爱唱就唱吧。反正不是骂我的。”
他转身,向太医馆方向走去。
身后,八个人再次唱起来——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鱼飞也,
打死云飞也,打死云飞也……”
运费业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春风拂过,歌声飘远。
南桂城的这个早晨,就这样过去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