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是在一阵尖锐的、从脊椎深处传来的刺痛中醒来的。
那感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刺入,然后缓慢地、残忍地搅动。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夜光苔藓,那些柔软的、发光的植物在她的抓握下发出轻微的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哀鸣。
……第几次了?
林喜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更沙哑,更疲惫。柳漾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那张在荧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林喜柔没有睡觉,她从来不睡,但此刻她的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青黑色,像是人类熬夜后的痕迹。
第三次……柳漾试图坐起来,但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今天。
林喜柔的手立刻覆上了她的后背,冰凉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精准地找到了疼痛的源头——柳漾的第三、第四节脊椎,那里的皮肤正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里往外长。
骨化,林喜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柳漾读不懂的、近乎恐惧的颤抖,比预期的快。
她轻轻撩起柳漾的衣服,露出那片苍白的后背。在夜光苔藓的荧光下,柳漾的脊椎线条依然优美,但靠近腰窝的位置,出现了几道淡淡的、青黑色的纹路——那不是纹身,而是某种从皮肤下透出来的、类似于叶脉的图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林喜柔的指尖触碰到那些纹路,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坚硬的触感——那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接近地枭的……鳞片的前身。
很美,柳漾轻声说,试图缓解气氛,像您的……
闭嘴。林喜柔突然厉声打断她,手指收紧,在柳漾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这不是美,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竖瞳收缩成针尖状,盯着那些纹路,像是在看某种可怕的诅咒。
【系统提示:母体骨化进度25%,预计完全骨化后脊椎强度提升300%,但柔韧性下降80%。】
【警告:骨化过程伴随剧烈疼痛,建议立即补充血液丹以缓解症状。】
柳漾在心底苦笑。缓解?她不需要缓解,她需要的是让林喜柔看到——看到她的牺牲,看到她的决心,看到这个孩子正在将她变成……变成和地枭一样的怪物。
您害怕吗?她问,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怕我变成和您一样?
林喜柔没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了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用冰凉的、带着点颤抖的吻,一寸一寸地覆盖那片正在异化的皮肤。
那触感让柳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是情欲,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虔诚的……安抚。林喜柔的嘴唇冰凉,舌尖却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舔过那些凸起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我不怕,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贴在柳漾的背上,我只怕……你后悔。
柳漾闭上眼睛,感觉到林喜柔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肩头,那发丝硬得反常,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鬃毛,带着地枭特有的、暴雨泥土的气息。
我不后悔,她说,伸手向后,抓住了林喜柔的手,但您可以……再给我一点血吗?
林喜柔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去一周,柳漾对血液的需求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贪婪。不再是每天三口,而是每隔几个小时就要一次,而且每次都要更多。林喜柔的手腕上布满了愈合了又撕裂的伤口,那些伤口在夜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是某种耻辱的勋章。
……您瘦了,柳漾转过身,看着林喜柔的脸,那张曾经优雅得体的脸此刻凹陷了下去,颧骨突出,竖瞳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是不是没有好好吃东西?
地枭不需要吃东西,林喜柔冷冷地说,但她的手却主动伸到了柳漾嘴边,手腕上那道最新的伤口还在渗血,……只需要血。
柳漾看着那道伤口,看着紫黑色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滚动,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近乎恶心的……愧疚。
但她还是抓住了那只手腕,将嘴唇贴了上去。
血液涌入喉咙的瞬间,疼痛缓解了。那种灼热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在血管里奔涌,与她的骨骼共鸣,与她的胎儿共鸣,将那种尖锐的刺痛转化为一种温暖的、麻木的……舒适。
她贪婪地吮吸着,感觉到林喜柔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那只手腕正在变冷,但她停不下来。胎儿在肚子里躁动,那种抓挠的触感更加剧烈了,像是在催促她:更多,更多,更多。
……够了。林喜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弱得不像话。
柳漾没有停。她的竖瞳——那双正在变成竖瞳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金光,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
我说够了!
林喜柔猛地抽回手,动作粗暴得将柳漾推倒在苔藓床上。她跪在床边的地上,大口喘息着,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拉扯而裂开,紫黑色的血滴落在夜光苔藓上,那些植物发出兴奋的荧光,像是在庆祝某种献祭。
柳漾躺在床上,嘴唇上还沾着血迹,眼睛里的金光慢慢消退。她看着林喜柔,看着那个正在用另一只手压住伤口、试图止血的女人,突然意识到——
她刚才,差点杀死了她。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这是真实的道歉,我……我控制不住……
林喜柔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肩膀在微微颤抖。柳漾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能看到那些滴落的血,一滴,又一滴,在夜光苔藓上汇成小小的、发光的湖泊。
您……在哭吗?柳漾小心翼翼地问。
林喜柔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地枭的眼泪是淡红色的,而此刻她的脸上只有血,只有那种因为失血过多而浮现的、病态的苍白。
没有,她说,声音冷硬,地枭不哭。
她站起身,走向洞穴的入口,背影僵硬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我去地面一趟。柔山集团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现在?柳漾撑起身体,脊椎的疼痛让她皱了皱眉,可是您的身体……
闭嘴,林喜柔没有回头,在这里等我。不准离开,不准接触任何人,不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柳漾心底一颤的话:
……不准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柳漾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45次,比昨天又慢了三下——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警告: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下降,建议立即追踪。】
【双族敌意接近,预计24小时内抵达当前位置。】
柳漾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知道林喜柔为什么要去地面——不是为了柔山集团,是为了找更多的血囊,为了补充她自己的血液,为了能够继续喂养她这个正在变成怪物的……妻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像是一个小西瓜。在夜光苔藓的荧光下,她能看到皮肤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整体的运动,而是某种尖锐的、有规律的凸起,像是有小爪子正在从内部向外推。
别急,她轻声说,手放在小腹上,……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她不知道的是,林喜柔在离开洞穴后,并没有去柔山集团。
她去了地面,去了那个她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现在已经荒废的顶层公寓。在那里,她打开了一个隐藏的保险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地枭的秘药——有能让人瞬间恢复体力的,有能让伤口愈合加速的,还有……
还有能让胎儿停止生长的。
林喜柔的手指在那些药瓶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她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是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但我不能……不能看着她死……
她拿起那个黑色的、装着断生散的小瓶,将它放进了口袋。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正在从楼梯间传来。
炎拓。
还有聂九罗。
以及……白瞳鬼。
林喜柔的鳞片瞬间炸起,覆盖了她整张脸。她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地——冲向了窗户,从88层的高空一跃而下。
地枭不会飞,但地枭会滑翔。她在夜风中展开双臂,黑色的长裙像是一面旗帜,将她带向地面,带向那个她必须保护的、正在骨化的女人。
洞穴里,柳漾也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人类的疯狂,地枭的冷酷,混合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在从地面的方向传来。她试图起身,但脊椎的疼痛让她再次倒下,冷汗浸透了后背。
门被炸开了。
不是推开,不是撬开,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撕裂。烟尘中,柳漾看到了三张脸——炎拓的,带着痛苦的决绝;聂九罗的,带着疯狂的兴奋;还有一个白瞳鬼的,灰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找到你了,聂九罗说,举起手中的疯刀,……被地枭污染的叛徒。
柳漾没有恐惧。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觉到那里的两个生命正在因为危险而躁动——那种抓挠的触感更加剧烈了,像是要破腹而出。
你们来晚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聂九罗的刀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看到了——看到了柳漾眼睛里的金光,看到了她后背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看到了她腹部那种诡异的、非人的蠕动。
……怪物,白瞳鬼开口,声音带着地底深处的回响,……必须清除。
他们同时动了。
但比她们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从窗外冲入的身影。林喜柔像是一颗炮弹,撞碎了洞穴顶部的岩石,在夜光苔藓的荧光中,展现出了她的真身——
半边脸是人类的美貌,半边脸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双手是锋利的利爪,背后展开着类似于蝙蝠的、薄薄的膜翼;竖瞳扩张到了整个眼眶,呈现出一种诡丽的、近乎全黑的朱砂色。
……我的,她说,声音带着地枭真身状态下的共鸣,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你们不准碰。
战斗在瞬间爆发。
林喜柔的利爪撕裂了白瞳鬼的喉咙,她的尖牙咬断了聂九罗的刀,她的尾巴——那是她平时隐藏的、地枭真正的尾巴——将炎拓抽飞到了墙上。但对方有三个人,而她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失血过多、疲惫不堪的……母亲。
林总!柳漾尖叫,看着林喜柔的后背被炎拓的银刀划开,紫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那血的味道刺激了柳漾。她感觉到自己的竖瞳在扩张,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在变尖,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属于地枭的……杀戮欲。
但她不能。她的身体太重了,她的脊椎太疼了,她的胎儿……她的胎儿正在肚子里疯狂地躁动,像是在催促她:逃,快逃。
……走,林喜柔回头看她,那张半人半枭的脸上满是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微笑,……从后面的密道走。去黑白涧,去……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白瞳鬼的尾巴刺穿了她的肩膀。
柳漾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正在为了保护她而战斗的疯子,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身。脊椎发出的声响,像是要断裂,但她站起来了。她走向战场,走向那三个正在围攻林喜柔的敌人,脸上带着一种……一种让聂九罗都感到恐惧的平静。
你们想要净化我?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来吧。
她张开双臂,将自己的腹部暴露在疯刀的刀尖下,……但你们要先杀死我的孩子。两个。都在这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
炎拓的刀停在了半空,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挣扎。聂九罗的表情扭曲了,那种疯狂的兴奋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就连白瞳鬼,那双灰白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困惑。
……疯子,聂九罗低声说,……你们都是疯子。
柳漾笑了,那笑容在夜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格外美丽,……但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呢?
她看向炎拓,您和聂九罗,真的能合作吗?您和林总,真的不能和解吗?
她看向白瞳鬼,您和地枭,真的是敌人吗?还是……只是被恐惧驱使的奴隶?
没有人回答。洞穴里只剩下林喜柔粗重的喘息,和夜光苔藓发出的、永恒的荧光。
然后,林喜柔动了。
她趁着敌人分神的瞬间,抱起了柳漾,冲向洞穴深处的那个密道。她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视觉极限,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和空气中弥漫的、暴雨泥土的气息。
……抓紧我,她在柳漾耳边说,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我们要跳了。
然后柳漾看到了——密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的深渊,那是黑白涧的真正入口,连接着地面和地下世界的通道。
林喜柔没有犹豫。她抱紧柳漾,从边缘一跃而下。
风在耳边呼啸,黑暗在四周旋转,柳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分钟120次,150次,180次——像是要跳出喉咙。她紧紧抱着林喜柔,感觉到对方的血正在浸透她的衣服,感觉到对方的鳞片正在刮擦她的皮肤,感觉到……
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疯狂的……自由。
林喜柔!她在风中尖叫,……我爱你!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但她感觉到那只抱着她的手收紧了,紧到她的肋骨都在发疼,紧到她的骨骼都在共鸣。
然后,她们坠入了黑白涧的最深处,坠入了那个没有光、没有时间、没有种族之分的世界。
在失去意识之前,柳漾看到了林喜柔的眼睛——那双朱砂色的竖瞳,在完全的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我的,她听到林喜柔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发誓,……永远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