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持续了整整四十七秒。
柳漾数着心跳——每分钟42次,比自由落体的速度还要缓慢。她紧紧抱着林喜柔,感觉到对方的血正在浸透她的衣服,感觉到对方的鳞片正在刮擦她的皮肤,感觉到……
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疯狂的……平静。
害怕吗?林喜柔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地枭真身状态下的共鸣,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柳漾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脸埋进林喜柔的颈窝,闻着那股暴雨泥土的气息,在完全的黑暗中,露出了一个黑芝麻馅的微笑。
然后,她们撞进了水里。
不是普通的水,是某种粘稠的、温热的、带着淡淡荧光的液体。柳漾的口鼻被淹没,她本能地挣扎,但林喜柔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带着她向下沉,向下沉,沉向更深的地方。
【系统提示:检测到未知环境,生命体征监测启动。】
【当前状态:体温29c,心跳38次/分,血氧饱和度72%。】
【警告:母体进入衰竭前期,建议立即补充血液丹。】
柳漾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她能看到——不是看到物体,而是看到温度。林喜柔在她怀里像是一团蓝色的火焰,周围的水流是绿色的,而远处……远处有一些红色的、蠕动的光点,正在向她们靠近。
别动,林喜柔说,声音因为水的阻力而变得模糊,……是接应的人。
那些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柳漾终于看清了——那是三个地枭,真正的、没有化形的地枭。他们的皮肤覆盖着完整的鳞片,眼睛是纯粹的朱砂色,没有瞳孔,嘴巴裂开时露出三排尖牙。
首领,其中一个地枭开口,声音带着水下的咕噜声,……您受伤了。
带我们去安全屋,林喜柔命令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准备血契续命术的材料。
那个地枭的竖瞳收缩了一下,看向柳漾,……人类?
我的妻子。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那三个地枭同时僵住了。他们的视线在林喜柔和柳漾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柳漾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在发出微弱的、金色的光,是胎儿的心跳,是混血儿的证明。
……是,那个地枭最终低下头,……首领。
他们游过来,用某种柳漾看不懂的方式,将她和林喜柔固定在一个巨大的、由骨头和鳞片编织成的篮子里。然后,他们开始拖动,向更深的地方游去。
柳漾躺在篮子里,看着头顶越来越远的水面,看着那些荧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感觉到肺里的空气正在耗尽,感觉到……
张嘴。林喜柔说。
柳漾张开嘴,感觉到林喜柔的嘴唇贴了上来——不是吻,是渡气。冰凉的气息从林喜柔的肺里流入她的肺里,带着地枭特有的、暴雨泥土的味道,让她能够继续存活,继续坠落,继续……
向地狱的更深处。
安全屋比柳漾想象的要……温馨。
那是一间由巨大蘑菇的菌丝编织而成的房间,墙壁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的荧光。地面铺满了某种柔软的、类似于苔藓的物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类似于发酵水果的味道,让柳漾的胃部一阵抽搐。
……好臭,她轻声说,这是真实的感受。
地底世界的空气,林喜柔将她放在一张由夜光花编织成的床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你需要适应。
她自己却没有躺下。她站在床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那件黑色的长裙已经被血浸透,黏在她的鳞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柳漾看着她的后背,看着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腰际的伤口,看着紫黑色的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结痂、然后再次裂开。
您的伤……
不重要。林喜柔打断她,转过身,露出完整的身体——半边是人类的美貌,半边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腹部有一道旧疤,是当年从白瞳鬼血囊堆里爬出来时留下的。
她看着柳漾,看着那个正在床上因为缺氧而微微喘息的人类,竖瞳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光芒。
……我需要出去一趟,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去找一个人。
林喜柔没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将嘴唇贴在柳漾的额头上,那是一个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等我,她说,……不准死。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菌丝墙壁的缝隙中,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柳漾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35次,比地枭的平均值还要低。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淡绿色的荧光正在变成一个个光斑,在她的视野里旋转、跳跃、然后……
消失。
【系统提示:视觉系统衰竭,预计完全失明时间:2小时。】
【建议立即建立血液链接,以维持母体生命体征。】
柳漾在黑暗中笑了。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等你来,她对着空气说,不知道是在对林喜柔说,还是在对系统说,……我会等的。
时间失去了意义。
柳漾在黑暗中漂浮,感觉到自己的器官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关闭——首先是视觉,然后是听觉,然后是触觉。她变成了一具漂浮在虚空中的躯壳,只有腹部那两个微弱的心跳还在提醒她:她还活着,她们还活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疼痛。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她的肝脏,她的肾脏,她的脾脏,正在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撕裂、吞噬。胎儿在肚子里躁动,那种抓挠的触感变成了啃咬,像是有两个小兽正在从内部将她掏空。
……林……她试图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
门开了。
不是林喜柔,是之前那个地枭。他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到床边,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她。
首领让我给您送这个,他说,声音带着水下的咕噜声,……稳定剂。可以暂时缓解胎儿的攻击性。
柳漾没有动。她看不见,听不见,只能依靠嗅觉——那碗东西散发着浓烈的、类似于腐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她呢?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首领去了白瞳鬼的领地,那个地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柳漾读不懂的……敬畏?恐惧?……去求血契续命术。
柳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白瞳鬼。林喜柔曾经的主人,曾经的折磨者,曾经的……噩梦。她去了那里?为了她?去求?
……她说了什么?柳漾问,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那个地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她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她活着。
柳漾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那是泪,人类的泪,不是地枭那种淡红色的液体。她在黑暗中哭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正在白瞳鬼面前低下头颅的、骄傲的疯子。
……喝吧,那个地枭将碗凑到她嘴边,……为了孩子。也为了首领。
柳漾张开嘴,将那碗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吞了下去。那触感粘稠,滚烫,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她的喉咙里蠕动,然后……
然后,疼痛缓解了。胎儿安静下来,那种啃咬的触感变成了轻柔的、类似于抚摸的摩擦。柳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恢复了一些——每分钟40次,45次,50次——虽然依然低于正常值,但足够让她继续存活。
……谢谢,她说,声音因为药物而变得含糊。
那个地枭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正在将他们的首领拖入深渊的人类,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一个奇迹。
林喜柔回来时,柳漾已经失去了视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点。她的手指在空中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总?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种让林喜柔心碎的脆弱。
我在,林喜柔立刻说,冲到床边,抓住那只正在空中摸索的手,将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在这里。
柳漾的手指颤抖着,沿着她的脸颊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那触感轻柔得像是蝴蝶的翅膀,却让林喜柔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您的脸,柳漾轻声说,……好凉。而且……
她的手指停在了林喜柔的左脸颊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白瞳鬼的见面礼,用她们特有的骨鞭留下的。
……受伤了,柳漾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疼痛,……为了我?
林喜柔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柳漾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那个正在变成怪物的人类感受自己的心跳——每分钟8次,比平时的10次还要慢,慢得像是要停止。
……血契续命术,她终于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换到了。但需要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林喜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血液链接。我的动脉,你的静脉,通过管子连接,共生循环。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两根透明的、由地枭蛛丝编织而成的管子,在荧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这意味着,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分给你一半的生命。我的血会流进你的身体,你的血会流进我的身体。我们会变成……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词:
……共生的怪物。
柳漾在黑暗中笑了。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好啊,她说,伸手寻找林喜柔的脸,……那就让我们一起,变成怪物吧。
仪式在午夜开始。
柳漾躺在夜光花编织的床上,林喜柔跪在她身边,用尖牙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动脉。紫黑色的血喷涌而出,被一根蛛丝管子引导着,流入柳漾的手腕静脉。
那触感冰凉,粘稠,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钻进她的血管。柳漾的身体剧烈颤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挤出,被替换,被……同化。
……疼吗?林喜柔问,声音因为失血而变得虚弱。
……不疼,柳漾说,虽然她的牙齿正在打颤,……很温暖。
这是谎言。那感觉像是将熔化的铅灌进血管,像是将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皮肤,像是……像是重生。
林喜柔看着她,看着那个正在因为自己的血而痛苦挣扎的人类,突然俯下身,将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那是一个渡气的吻,一个安抚的吻,一个……献祭的吻。她将地枭的气息渡入柳漾的肺里,将地枭的温度传递给柳漾的身体,将地枭的……爱,灌入柳漾的灵魂。
【血液链接建立,血液丹正式生效。】
【母体生命体征恢复,胎儿发育稳定。】
【警告:双族敌意接近,预计12小时内抵达当前位置。】
柳漾在疼痛中睁开眼睛——她的视觉恢复了一些,虽然依然模糊,但足以看到林喜柔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是一张纸,竖瞳因为失血而扩张到了整个眼眶,呈现出一种诡丽的、近乎全黑的朱砂色。
而她的头发——那头乌黑亮丽、硬得反常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发根开始,像是一场缓慢的雪崩。
……您的头发,柳漾轻声说,伸手抚摸那些正在变白的丝线。
……代价,林喜柔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血契续命术的代价。生命力……会流失。
她说着,将脸埋进柳漾的颈窝,像是一只寻求温暖的猫,……但我愿意。为了你……我愿意。
柳漾抱着她,感觉到两人的血液正在通过那根管子交融、循环、共鸣。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和林喜柔的心跳同步——不是速度,而是节奏,那种缓慢的、沉重的、地枭特有的节奏。
……我们是一样的了,她轻声说,……真的,一样了。
林喜柔没有回答。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柳漾更深地嵌进自己的怀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在菌丝墙壁的外面,那个地枭守卫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两个心跳合二为一的声音。他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是一盏为亡者引路的灯。
……首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愿地底保佑您。
远处,传来了某种细微的、类似于脚步声的震动。人类和地枭,南山猎人和白瞳鬼,正在联手向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逼近。
但此刻,在这个由蘑菇菌丝编织成的房间里,两个共生的怪物相拥而眠,血液交融,白发苍苍,却又奇异地……完整。
【血液丹生效,孕期进入稳定期。】
【新任务:准备分娩,建立永久巢穴。】
【最终警告:双族追杀将持续至分娩,请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