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涧之下的时间失去了意义。
柳漾靠在由夜光苔藓编织成的躺椅上,数着穹顶那些发光的矿石。它们模拟着地面的星空,但比真正的星星更亮,更冷,更……虚假。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三十天?六十天?人类的日历在地下世界毫无用处,只有林喜柔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还在固执地走动,像是某种来自地面的执念。
在想什么?
林喜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暴雨前泥土的气息。柳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像是藏了一个小小的西瓜。
在想,她轻声说,你的孩子什么时候才会动。
话音刚落,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种奇异的、从体内传来的触感——不是踢打,不是翻滚,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有力的……抓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指甲——或者用爪子——从内部刮擦着她的子宫壁。
林总……柳漾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次不是演的,它……它们在动……
林喜柔瞬间出现在她身边,冰凉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她的竖瞳收缩成针尖状,耳朵——那双在化形时会被隐藏起来的、尖尖的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捕捉某种人类听不到的频率。
两个,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敬畏的颤抖,都在动。左边那个……在转圈。右边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复杂,……在咬。
柳漾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在夜光苔藓的荧光下,她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凝固的景象——她的皮肤正在凸起,不是整体的隆起,而是某种尖锐的、有规律的凸起,像是有小手——或者小爪子——正在从内部向外推。
它们……柳漾的喉咙发紧,……有爪子?
地枭胎儿在子宫内就会长出利爪,林喜柔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痕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这是为了……为了在出生时能够撕开产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柳漾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颤抖。
【系统提示:孕期第一阶段完成,胎儿进入活跃期。】
【当前母体状态:体温32c,心跳48次/分,血液含地枭激素浓度35%。】
【警告:胎儿发育速度超出预期,建议立即补充血液丹以维持母体生命体征。】
柳漾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饿了,她轻声说,抬头看着林喜柔,眼睛在荧光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不是普通的饿。
林喜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知道柳漾在说什么。过去一周,柳漾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她不再吃人类的食物,那些燕麦粥、水果、面包在她嘴里变成了没有味道的蜡。她开始渴望……更原始的东西。
不行,林喜柔说,声音冷硬,你还不够稳定。地枭的血太烈,你会……
我会死吗?柳漾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如果不喝您的血,我才会死吧?
她拉着林喜柔的手,放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听,我的心跳。每分钟48次。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您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林喜柔彻底崩溃的话:
……会在我的肚子里饿死。
林喜柔的竖瞳剧烈收缩。
她盯着柳漾看了很久,久到柳漾以为自己的威胁要失效了。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柳漾意料的事——她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流血的手腕递到柳漾嘴边。
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但只许喝三口。多了……你会上瘾。
柳漾看着那道伤口,看着紫黑色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手腕滑落,在夜光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声——那是地枭血液腐蚀有机物的声音。
她没有犹豫。
她抓住林喜柔的手腕,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将嘴唇贴上了那道伤口。那触感冰凉,粘稠,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雪后松林的味道。第一口下去,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滑过食道,在胃里炸开,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慢点……林喜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慢点喝,别急……
但柳漾停不下来。那种渴望太强烈了,强烈到超过了她的理智,超过了她的算计。她贪婪地吮吸着,感觉到林喜柔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那只手腕正在变冷——地枭的血液流失会导致体温下降,而林喜柔的体温本来就很低。
够了!林喜柔突然抽回手,动作粗暴得将柳漾推倒在躺椅上,我说了三口!
柳漾仰面躺着,嘴唇上还沾着紫黑色的血迹,眼睛因为兴奋而睁得很大。她感觉到那股血液正在体内燃烧,修复着被胎儿侵蚀的组织,同时也在改变着她——她的指甲正在变尖,她的牙齿正在发痒,她的眼睛……
镜子……她沙哑地说,给我镜子……
林喜柔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场看不懂的戏。
您的眼睛,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变成竖瞳了。
柳漾愣了一下,然后在系统面板里查看自己的状态。
【母体异化进度:15%】
【视觉系统开始地枭化,预计完全适应后可夜视。】
【警告:继续饮用地枭血液将加速异化,请谨慎选择。】
柳漾笑了。那笑容在夜光苔藓的荧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带着一种介于人类和地枭之间的、非人的美感。
我变成怪物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和您一样的怪物。
林喜柔看着她,看着这个正在被自己同化的女人,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害怕柳漾会变成怪物,而是害怕……自己会爱上这个怪物。
我去查阅古籍,她突然说,转身快步走向洞穴深处,……关于血胎母体的记载。你……你在这里休息,不准乱跑。
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柳漾躺在躺椅上,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感觉到里面的两个生命正在因为刚才那口血液而兴奋——它们动得更厉害了,那种抓挠的触感几乎要穿透她的皮肤。
别急,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妈妈会给你们更多。
洞穴深处,林喜柔跪在一堆古老的书卷前,手指颤抖着翻阅那些用兽皮和地枭血写成的文字。
血胎母体……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人类承载地枭胎儿,必死无疑……
她翻过一页,看到了更可怕的记载——胎儿以母体内脏为食,孕期六月,母体衰竭而亡。胎儿破腹而出,以母尸为第一眼所见……
书卷从她手中滑落。
她想起柳漾刚才的表情,那种贪婪的、满足的、近乎疯狂的笑容。她想起柳漾说我变成怪物了时的语气,那种……喜悦。
不……她低声说,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岩石,……不行……
她站起身,在洞穴里疯狂地翻找,找出了所有关于的工具——断生刃,碎胎钳,还有那种能让胎儿在子宫内溶解的毒药。她的手在颤抖,竖瞳扩张到了整个眼眶,呈现出一种诡丽的、近乎全黑的朱砂色。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柳漾站在洞穴入口,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裙,腹部在荧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她的眼睛——那双正在变成竖瞳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金色的光。
您在找这个吗?她轻声说,举起手中的东西——那是林喜柔刚才藏起来的断生刃,被她找到了。
林喜柔僵住了。
给我,她说,声音冷得像冰,那不是……不是给你用的。
那是给谁用的?柳漾问,向前走了两步,给我的孩子?还是……给我?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生刃,那是一把造型诡异的刀,刀刃呈现出螺旋状,据说是模仿地枭胎儿在子宫内的形态设计的,能够在不伤害母体的情况下……杀死胎儿。
您想要我死吗?柳漾问,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还是……想要它们死?
林喜柔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颤抖,鳞片从脖颈开始蔓延,像是有生命的护甲,覆盖了她半边脸颊。
我会死,柳漾说,继续向前走,如果您现在动手,我会死。地枭的引产工具对人类来说太烈了,我会大出血,会感染,会在痛苦中挣扎三天三夜,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林喜柔彻底崩溃的话:
……然后您会抱着我的尸体,像抱着那些夜光花一样,孤独地再过三百年。
林喜柔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她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鳞片在消退,竖瞳在收缩,那种疯狂的、杀意凛然的气势在瞬间瓦解,只剩下一个……一个不知所措的、害怕失去的女人。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看着你被它们吃掉?看着你在痛苦中死去?我……
她抬起头,看着柳漾,眼睛里闪烁着淡红色的、类似于泪的液体,……我做不到。我宁可你现在恨我,宁可你……
那您就看着我,柳漾说,走到她面前,将断生刃塞进她的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将刀刃抵在自己的小腹上,……看着我是怎么选择的。
她用力。
刀刃刺破了皮肤,鲜血涌出——那是人类的血,红色的,温热的,在夜光苔藓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喜柔尖叫一声,猛地抽回手,断生刃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她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柳漾从未听过的恐惧,你疯了!你会……
我会活下去,柳漾说,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地枭的血液正在改变她的体质,和您的孩子一起。我们会一起活下去,不管您信不信。
她蹲下来,与林喜柔平视,伸手抚上她湿漉漉的脸颊——那是地枭的眼泪,淡红色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您教过我,她轻声说,地枭不信誓言,只信死亡。那我现在就告诉您……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林喜柔永远记住的话:
……我的死亡,只会和您一起到来。在那之前,您甩不掉我的。
林喜柔看着她,看着这个苍白、脆弱、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枭都要疯狂的女人,突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希望。
那不是地枭会有的情绪。地枭不信希望,就像不信誓言。但此刻,在这个地下深处的洞穴里,在这个被夜光苔藓照亮的角落,她想要相信。
……疯子,她低声说,伸手将柳漾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柳漾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两个疯子。
三个,柳漾纠正她,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加上它们,是四个。
林喜柔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笑声的叹息。
她抱起柳漾,走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张用夜光苔藓和地枭蛛丝编织成的床——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现在,它属于柳漾,属于她们的孩子,属于这个正在形成的、畸形的、却无比真实的……家。
睡吧,她说,将柳漾放在床上,自己则跪在床边的地上,像是一个虔诚的守卫,我守着你。如果有任何……任何不对劲……
您会怎么做?柳漾问,已经闭上了眼睛。
林喜柔看着她,看着那张在荧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的脸,轻声说:
……我会和你一起死。
柳漾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找到了林喜柔的手,十指交缠,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洞穴的入口处,一阵微弱的风吹过,带来了来自地面的气息——那是炎拓的味道,还有聂九罗的,还有……白瞳鬼的。
追杀还在继续。
但此刻,在这个被夜光苔藓照亮的角落里,两个疯子相拥而眠,血迹斑斑,却又奇异地……完整。
【孕期第一阶段稳定,母体异化继续。】
【双族敌意上升,建议尽快转移至更深层的地下。】
【新任务:建立安全巢穴,准备迎接分娩。】
柳漾在睡梦中,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再次凸起——那是两个小小的手印,正在从内部向外推,像是在说:
我们在这里,妈妈。我们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