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虽然强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病毒接种率也达到了几乎百分之一百,最终死亡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一百。这些病毒不仅仅会抑制免疫反应,还会突破血脑屏障,进入人脑当中,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这只是我猜的。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死亡率能达到百分之百。也许它和艾滋病毒一样,除了抑制排异反应,还会彻底让人体丧失抵御病毒的能力。”
AI把这段翻译出来的时候,隔间里有一个人没忍住。另一个人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多克没有笑。他站在那张铁质桌台旁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截蜡烛留下的痕迹,但耳朵没离开那几句话的翻译。
幽默来得太突然了,在这样一种环境里看到“哈哈哈哈哈哈”出现在一行严谨的实验描述后面,让人觉得这个写遗书的人可能已经不太正常了,但同时又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还保持着一部分清醒——那种“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说出来实在是离谱”的清醒。
多克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一个猎户。
他重新读了一遍那段关于病毒的描述,读到了“突破血脑屏障”和“进入人脑”两个短语,这些词不像是从打猎间隙里学到的。
他能用这种精度描述病毒的作用机制,说明他要么是受过系统的教育,要么是在这个设施里存活了足够长的时间,靠着东拼西凑的阅读把自己教成了半个专家。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是一个靠猎野猪为生的人。
“不过,这些人都死了确实是真的。而这个设施的目的,也就是为了研究怎么让这群人别死。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过去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停滞了。实验停了,其他的培养舱也全都断电了。至于到底有没有研制出让这群人别死的方法,我还真不清楚。但我再更下一层,见到了一个活着的家伙。他看起来像个吸血鬼,被关在一个透明监狱里,一直对着墙壁吵吵嚷嚷着我听不懂的话。他的能力让我羡慕——只是一挥手,那些摄像头就跟着转了方向。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头顶的通道就锁住了。起初我以为是S928在保护他,后面我知道,是他自己在操纵这些东西。”
念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他死之前,他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想活下去。他用一根机械臂在地面上划出LIVE这四个字母。我知道他一定很想继续活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开始想要攻击我。声音就不像是一个人类可以发出来的了,更像是机器人。我被吓坏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地板忽然开启,他整个人都掉了下去。就这样,通往上面的门也开了。”
纸面上的笔迹在这里断了一下,后面有几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痕,像写这几句话的时候笔尖在同一个位置上停过几秒。
“我能写下来的东西只有这些了。因为笔只有这么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半截铅笔。记得那串密码,也许你会知道更多的事情。我感觉我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喝水了。就这样吧。无论你是谁,希望你能找到答案,也希望你能将我的遗体安葬回去。我家在野狼堡。”
手稿到这里断开了,AI的翻译没有再继续输出。
隔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多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干尸——苏日勒,坐在墙边,头靠着墙,双腿平伸,像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姿势里。
他写这些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谁会读到它们,他只是写了,放在身边,等人来拿。多克慢慢蹲下来,把手里那几张纸片重新叠好,放到苏日勒的手边,然后伸手把他微微向右偏的头扶正了一些,让他的脸朝前,而不是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更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他们即将离开那个隔间的时候。
卡尔关掉手电转了个方向,光柱扫过靠门的那面墙,在墙面上停了一下。
他走近了几步,伸手碰了一下墙面表面的那层薄灰,灰被他的指腹抹开之后,下面露出一张纸。
纸被透明胶带固定在墙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整体还贴着。胶带的边缘泛黄,透明度比新的时候差了很多,但依然保持着一定的粘性。
多克凑过去看。纸上用手写笔迹画了一条竖线,从1开始,一直写到102,每一笔都写在同一列上,间距大致均匀,像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纸上添一笔。
到了96的位置,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外面有动静,但我不敢出去。声音很快就停了,希望那些机器人没有发现我。”
多克没有碰那张纸。他低头看着那个数字,96,然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干尸。
如果他的计数是连续的,那第102天就是他停止记录的日子。他在第96天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但没有出去看。他在那个储物间里又躲了六天,最后笔停在102,然后他放下笔,靠墙坐了下来,再也没有站起来。
外面的技术兵在这时候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完全处理好的迟疑:“头,门口有东西。”
多克走出去,看到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很淡的划痕,深度很浅,像是用石头或者金属尖物在水泥面上刻出来的。
技术兵已经在用激光扫描仪做表面分析了,几束细密的光线从探头里射出来,平行扫过地面,数据在旁边的屏幕上实时刷新,把那些几乎不可见的划痕轮廓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激光分析的结果过了一小会儿才出来,屏幕上浮现出一排翻译后的字符:“xx年,乎浑邪探险队到此。”年份的部分已经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激光扫描也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被风化和踩踏磨损过的数字边缘,推测可能是25xx年到28xx年之间的某个年份。
也可能是不久前——最近几年、甚至最近几个月。
多克蹲下来看着那行字。他把它和纸上的第96天放在一起,并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时间线。
苏日勒在第96天听到外面有动静,不敢出去,又躲了六天,然后在第102天停止了记录。而就在他储物间外面不到几米的地方,有人用石头或金属条在地面上刻了一行字。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来干什么、待了多久,只知道他们来过,在地面留下了痕迹,然后走了。
他在储物间里面听到了声音,但选择留在里面。他不知道那是希望。
他只听到“动静”,不知道那是“有人来了”。他可能等了很久,等到声音消失了,才在纸上写下那句话,然后继续等,等到自己再也举不动笔。
他在外面听到过动静之后的那几天里,是什么感受?他也许以为自己听错了,也许是害怕出去之后再也回不到那个勉强活着的空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