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人身边散落着几张纸片。纸张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已经发白,快要断裂了。纸上的字迹歪斜,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写字的人握笔的力气时大时小,有几处还留有墨水洇开的痕迹。
字迹是早期乎浑邪语写的,中间揉杂了高加索语和日耳曼语的词汇,但一些表达方式又偏秦国语系,像是某个掌握了好几种语言、但没有一门完全熟练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拼凑出了一套书写习惯。
随身AI扫描识别了近十分钟才把全文翻译出来,多克没有催,靠在门框上等。
技术兵调整了几次翻译参数,屏幕上文字逐行浮现,他们就把这当成遗书:
“这是我在这生活的第四十天。我终于找到了一支笔,可我已经快活不下去了。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营养液已经空了,饮用水也早就没有了。我不知道那个机器人把我们抛弃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罐子里泡了多久。这个地方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我看不懂这些文字,很混乱,但我敢肯定它已经彻底抛弃了我们,或者忘了我们。”
念到这里的时候,多克看了一下桌台上的蜡泪——那些凝固的蜡烛痕迹不止一截,层层叠加,像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多个夜晚,每次点完一根就再续一根。
“我叫苏日勒。我忘了我是怎么被抓走的。前一秒我还在山林里抓野猪,后一秒我就在这了。醒来后我试着启动通往楼上的电梯,但无法操作。于是我向下走。在下面,我发现了值得我继续活下去、继续记录的东西。如果后人有找到我的话,记住这串密码——SSS。”
多克在战甲终端的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串字符,他重复了一遍拼写,确认无误,然后把终端收回去。
“这一层的中间,也就是我所藏身的地点出门向右大约五十米,有一个暗门。那就是运送活体向下的门,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穿过,但不算高,我在下面用箱子垫了起来。下面是一个工厂。人体会先在休眠状态下被注射某种东西,然后被关进一个透明的立方体监狱里。无数摄像机和检测设备会实时记录实验体的状态。立方体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侧面,似乎是允许实验体走出或接受其他测试,另一个在底部。我推测,如果受试者死亡或有其他不合格反应,就会被直接丢弃。”
“除了这个方盒子以外,还有很多通道。有一个连着似乎是给人住的生活区,有床,有桌子,甚至有浴室和厨房。你问我为什么不住在那里?等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还有一个通道连通着很多空间,但我不太清楚都是干什么的。有些是密闭的,有些通往空荡荡的空间,还有一些则像个武装部,里面停放了很多机器人。我当时被吓坏了,但仔细一看,它们都没有电了。”
多克皱了一下眉。刚才无人机扫描的三维模型显示那些通道全部是“结构完整但无可探测内容”的状态,现在看来那些机器人的确已经彻底失活,但探测设备没有识别到它们,或者识别了但没有标注。
“在继续向下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这个地方的秘密。我很幸运——似乎S928与人类先前有合作。我借此得到了一份前露西亚相关研究人员留下的手稿,存放在从这往下第三层的一个实验台上。”
念到这里,AI的翻译停顿了一下,接下来那段文字的翻译速度明显变慢,像是遇到了更复杂的句式。
“这里在进行的实验,是针对‘人类升体’的研究。升体,就是植入了机械义体的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更加长寿,力大无穷,聪慧异常。但对于人体的研究有着极其复杂的道德考量以及实际上的生物学困难——普通的人类,哪怕是那些运动冠军、健美高手,都远远无法达到改造的需求。人类的大脑、肌肉结构、排异反应都会让改造变得极其困难。为了解决这种问题,秦国人开发了一种强化血清,能够把普通人变成力大无穷的‘花旗队长’。这不是科幻,这已经变成了现实。”
多克听到“秦国人”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英灵酒只存在于新秦境内的原因,灰色时代以前的秦国人就已经在制造英灵酒了,也就是现在秦锐士的由来。
“在此基础上,S928研发了某种病毒,这种病毒附着于人体内,寄生在血管当中,充当被改造的‘核心’。一定程度上,这种病毒能够抑制免疫系统的排异反应,让义体更好地与人体结合。”
第一页遗书到这里结束。隔间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他妈是科幻片吧”。多克没有回应。
“花旗队长”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不是作为一个名词,是作为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的代号。他知道那些人在改造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见过那批人出现在战场上时的作战方式。
只是他从来没想过那东西最早的研发来源是这个地方,更没想过在它的链条上,S928是后面才加进来的那一环。
手稿翻到第二页,这一页的纸比第一页更薄,边缘有明显的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字迹仍然歪斜,但比第一页稍微整齐一些,至少句子与句子之间的间距均匀了,像是写字的人在写这一段的时候精神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我花了很多天来整理这些记录。起初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后来我发现这个地方留下的东西能回答很多我从来没想过要问的问题。实验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强化,第二阶段是改造。最开始的强化很困难,大部分人直接死亡,少部分人成功了,但也活不了多久。这种突变一样的强化超出了内脏代谢的负荷,也超出了人体承受的极限。废品率的记录上写着那个阶段的数字,我没有抄下来,太长了。”
多克的视线在那个词上停了一下。废品率。
他没往下想。
“后来他们好像发现了某种新的方式。我对比了废液盒的存液量,从某个阶段开始,注射用的液体从一盒单支变成了一盒两支。明显能区分出,一部分没有颜色,另一部分颜色更深,浅的注射量少一些,深的多一些。我推测他们是先注射了稀释过的,让人体适应,随后注射正常的,强化就完成了。”
多克蹲下来,手指顺着桌台边沿摸了一下,摸到一个塑料盒子——一次性综合注射仓,外壳是灰色的,侧面有一排刻度线,标记着不同的容量梯度。
机械臂可以从后端连接,然后按下左右按钮选择注射剂量。盒子里残留的储液管两支并列,一支明显比另一支细,刻度线也收得更浅,设计结构确实像是逐级导入的。他把盒子放回原处,没有动它。
“成功强化的人体,会被注射S928的纳米病毒,这是最令人感到绝望的部分,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至于这个病毒能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看到的记录。有一台摄像机,我看到了上面的内容,那个人抬了抬手,居然可以凭空操纵面前的武器。我不知道是S928在故意配合,还是他真的操纵了,亦或者是什么念力。总之,这种资料有很多很多,你下去后自己就能看见。”
旁边有人在小声讨论——卡尔在跟技术兵确认手稿里的“废品率”记录是否和系统内的文档对得上,另一个士兵在问“浅色和深色”的注射液意味着什么。
多克没有参与讨论,他看着那张纸页上“操纵”这个词,视线落在那个字的笔画上,停得比看其他字都久一些,此刻,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要感到震撼。
米风当时跟他说过,天雷系统是在他收到威胁的时候“被动”触发的。
他本人没有主动下达任何指令,是系统判断了他处于危险之中,然后自行响应。
而这份手稿里写的是“主动操纵”——抬手、凭空、控制武器。两个词之间隔着的距离不只是语义上的,差的是整个事件的性质:如果是被动的,米风是一个被保护的对象;如果是主动的,米风是一个已经具备调用资格的使用者。多克不知道哪个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