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下。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概三米见方的房间,墙壁是透明的——不是玻璃,是一种偏厚的、表面略带磨砂质感的透明材料,从外面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一张床贴墙放着,床垫还在,白色布面已经泛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污渍。一个洗手池,一个马桶,一把椅子,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侧面有一扇门,门锁结构从外面看是一体式的,没有钥匙孔,只有一条细缝,推测是从外部电控打开。
多克走到透明墙壁前站定,双手插兜,低头看着地面。地板中央有一道规整的方形接缝,四边平直,缝宽大约一指,边缘打磨过,不像是施工留下的。
接缝下面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一层密封的暗色物质。
“下面是焚化炉。”卡尔说。
多克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向天花板——盒子的正上方有一组机械臂,悬挂在轨道上,关节结构复杂,末端带着几种不同的操作头,其中一支是一根细长的针管,尾部连接着软管,软管沿着天花板延伸出去,消失在顶板后面的夹层里。
他数了一下那些操作头的数量,六种。注射、取样、固定、监测、还有两个看不出来用途。
他站了一会儿,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种大小的空间通常不会只有一个。他示意几个人沿着走廊两侧的墙面排查,看看有没有被墙体封住的门洞或者隐藏的通道。
其他人散开检查的时候,有个技术兵从墙角的一台设备上拿下了几块内存卡。那些摄像机外壳上印着人类通用工业标准标识,不是S928自己造的,明显是灰色纪元后期人类生产的库存,被直接搬过来用了。
内存卡边缘有一层薄灰,插槽的金属触点依然完好。
他们找到了一台可以读卡的独立微型终端,把卡插进去,投影打开,画面偏暗,噪点不少,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戳是清晰且稳定的:2677-1-12。
有个队员在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快四百年了。”没人接话。
画面动起来之后,一个穿着褐色短袖短裤的中年男人被推进了盒子里。他处于昏迷状态,被人放在床上之后,机械臂自动运转,针管对准他的颈部侧面刺入,透明软管里的液体开始输送。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多克按了快进,画面加速的时候能看到那个人的体温读数在屏幕上持续爬升——38度、40度、42度,最后稳定在43度,维持了大约两分多钟。
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的时候眼球表面有一层很淡的、流动的光,颜色偏金,像是熔融的金属在玻璃表面扩散然后慢慢收拢,最终沉淀在瞳孔边缘,变成一圈暖色的环。
多克站在屏幕前面,没有动。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英灵酒吗?”
有人接:“眼睛发光,体温飙升——咱们见过的强化流程就是这样。”
多克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的同一时间想起了另一件事——米风在废船事件之前从来没有喝过英灵酒。
他在特遣队的时候只接受过基础体能训练和常规战备给养,没有接受过任何高级强化程序。但废船事件之后的米风,眼睛确实发过光,那个画面是多克亲眼看到的,不是传闻,不是报告,是他自己站在附近看到的。
瞳孔里那种金色的流动感和刚才视频里如出一辙,甚至,他的瞳孔现在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个透明的盒子前面,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搭在胸前。
他试着把这件事拆开,试着找到一个合理的落脚点——也许米风受过什么他不知道的强化,也许宇文晦给他打过什么东西。
但这些都说不通,因为米风自己也不清楚身上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如果被注射过英灵酒不会不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体内的东西不是被注射进去的,是自己合成出来的。
某种比“治疗”更早的东西——也许在米风的基因组里已经存在了,也许他在特遣队的某次“常规检查”里被种入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底层结构,也许那些发光的眼睛不是被强化的结果,而是他的身体正在自主生产出一种能产生英灵酒效果的代谢产物。
多克退后两步,坐在那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上,椅子很硬,坐垫表面的布料已经磨光了,坐着像直接贴在金属板上。
他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那道方形接缝,沉默了一会儿。
视频大概有一百多条。他们快进着翻了大半,内容几乎没有变化——注射、观察、记录、要么活着进入下一个流程,要么被地板的接缝吞掉。
画面重复到让人麻木,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流水线监控,只是流水线的产品是人,废料也是人。多克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靠在墙上等着其他人筛选完。
“wtF!!!!!”
尖叫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尖锐且短促。
所有人的枪在同一瞬间端了起来,保险的咔嗒声连成一片。多克第一个冲过去,绕过两个拐角,看到一名队员正蹲在地上,身体往后缩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指着墙角一个极窄的入口——大约半米见方,高度只够人躺着钻进去,洞口边缘有两截已经锈断的锁扣,锁体掉在地上,表面覆了一层绿锈。
多克蹲下来,把头盔上的头灯调到最亮,探头往里面照了一下。通道不长,大概三四米,尽头是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空间,隐约能看到一些家具的轮廓。
他眯着眼分辨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了卡尔一眼。
“怎么了?”卡尔问。
“跟过来两个。”多克说,然后趴下来,侧身钻进了通道。他的肩膀擦着两侧的墙壁,战术背心上的挂件在粗糙的表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往前挪。
通道尽头是一道门槛,他翻过去,站起来,发现这个房间的层高比外面低,他的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房间不大,大概六七平方米。壁面是粗粝的原始混凝土,没有涂漆,没有粉刷,表面留着浇筑时模板留下的纹路。但房间内部摆放着人类才会用的东西——一张铁质床架靠墙放着,床垫还有,布料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污渍。
床头有一张小桌子,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灯芯蜷缩成一小团黑色。桌角搁着一本书,封皮是皮革的,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
床边还有一把椅子,坐垫塌陷,弹簧从布料破口处露出来。墙角堆着几个密封水罐,罐口封着蜡,但蜡层已经开裂,里面的液体蒸发了大半,剩下薄薄一层绿色的沉淀物。
看起来像一个有人住过的房间。
但多克很快发现不对。这间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门——就是从外面锁上的那扇窄门,锁扣在通道那一侧,内侧没有任何把手或开关。人在里面,只能从外面被放出去。床单上有几道被撕裂的痕迹,方向是朝外的,像是有人用力拽过,试图把布料扯下来做绳子。
桌面上的那本书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时间久了炭迹已经淡了,多克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字迹端正,每个字都写得缓慢而用力,像人在极度安静的状态下一笔一画刻上去的:“我住了一千零三十七天。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我还在这。”
桌面上还有一枚戒指,铜质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戒面内壁刻着一个名字,但已经被反复摩擦过太多次,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
多克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和那本书上的字,没有碰它们。他站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什么,然后他侧过头,看到床底下有一根绳子——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绳结的一端打成了一个环,另一端被系在床腿的横梁上。
床腿的金属表面有一道发白的勒痕,像是绳子曾经被拉直过。环结的内侧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区域,像是被汗渍或皮肤表面的油脂浸染过,日积月累,在绳环内壁形成一圈暗褐色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