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的准备工作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微型机器人和蜘蛛无人机在发射井内外来回穿梭了大约三个小时,把地下结构的空间数据一块一块拼成了完整的三维模型。
画面传回地面站的时候,多克正坐在折叠椅上重新系鞋带,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模型很精细,连墙壁上的管线走向都扫出来了,下探深度一直到了地下七十米左右,比乎浑邪人当年止步的位置多出将近一倍的纵深。
之所以停在七十米,和信号无关。而是模型底部有一道闸门横断了所有通道,闸门是关死的,边缘没有缝隙,像是被某种主动机制锁住了。
飞手试过让蜘蛛机器人从门缝底下钻过去,但门体直接卡死在地面上,没有缝隙可以穿。
那是唯一的通道,再往下走不了。
但已经扫出来的部分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地图上有一处空间格外显眼——从电梯井出去之后穿过一条约十五米长的通道,进入一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培养舱,一排排整齐排列,间距均匀,像是某种密集的存储架。三维扫描还原了每一个舱体的外部轮廓,甚至标出了表面的接口数量和类型。
但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细节之前,设备上的自识别系统先弹出了一条标注,字体不大,但位置很显眼——有人。
在场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两秒。卡尔先凑近了屏幕,重新调出了实时摄像头的画面,对着那个区域放大,然后“啧”了一声。
有尸体。
很多,但状态都不算吓人——大部分已经干瘪了,脱水严重,外层皮肤收缩成一层深褐色的膜贴在骨骼上,有的保持着坐姿,有的歪倒在舱壁内侧。
实时画面清晰地显示,它们的体表没有任何移动或生命迹象。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推进正式开始了。
先遣队带了一套便携发电机下去,接上了生活区的供电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走廊的轮廓从暗处浮出来,墙面是灰白色的,墙角有暗色的沉积物,像是时间久了留下的水痕。
电梯的机械结构居然还能运行,发出一种很闷的、低频的嗡鸣声,像是内部齿轮在转动时有沙砾在摩擦。
电梯门打开之后是一间消毒室。房间不大,地面是向内微斜的,中央有一条凹槽,凹槽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干涸液膜。
四周墙壁上嵌着喷头,喷头朝下排列均匀,角落里还有一个排水口,上面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结垢物。
推测是活体样本在被送进内部之前先在这里经过消杀处理,再经由传送带送入培养区。
所有人都没有在房间里停留太久。
穿过消毒室之后是一条通道,高度大约两米,宽度只容一个人通过,肩膀两边的距离加起来不超过十厘米。
多克走在最前面,两侧墙壁离他太近,他的肩膀几乎贴在上面的触感让他觉得像是在一条窄管里被推着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背后就是培养区。
培养箱数量惊人。无人机之前扫出来的三维模型已经显示了不少,但那只是平面的扫描轮廓。
实际站在这里,抬头看过去,前方和左右两侧全是高耸的金属柜体,每一组柜体上排列着几十个独立的单元,每个单元约一个成年人的躯干大小,前面是透明或半透明的面板。
灯是开着的,光线冷白,从每一个箱体内部均匀地照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超大型的陈列室。
多克数了几排就放弃了,总数远远超过一千。
队员们简单搜查后,发现有差不多百分之四十的培养箱里还有内容物。
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里面有些东西已经很难被简单称作“人体”了。
有的箱体里只剩下一团浑浊的液体,底部沉淀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偶尔能看到零星的骨骼碎片悬浮在其中。
有的箱体里是一具完整的干尸,保持着蜷缩姿势,双手收在胸前。
有的被泡在某种淡黄色的液体里,皮肤表面已经软化到快要脱离肌肉层,像是泡得太久的标本突然被人从容器里取出来又放了回去。
也有少数几具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但皮肤表面的颜色和纹理已经明显异常,多克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卡尔站在他旁边,拧开了几个氧气瓶,把面罩摘下来的时候抖了一下肩膀,像是想把某种感觉从身上甩掉。
其他人分头检查各排培养箱,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被宽阔的空间稀释得几乎不存在。
多克站在其中一排柜体前面,看着透明面板后面一具蜷缩的遗体,忽然想起了文档里看到过的描述——灰色时代大约百分之九十的人类住在地下城里,剩下的百分之十分布在边缘地带,像乎浑邪这种地方。
S928有时候懒得理他们,有时候派兵清理,有时候则像这样,把他们养起来,用不同的方式测试原初炉火和黑金病毒。
他意识到这间屋子里每一个箱子里的东西,都可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虽然这是事实,但带入到众生蒙太奇当中,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人?不知道。
他们是怎么被抓过来的?不知道。
他们那会是怎么生活的?也不知道。
“头,这有东西。”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穿过一排排柜体之间的空隙,落到多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
他循着方向走过去,绕过两个拐角,发现说话的人站在一间略小的隔间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和主厅不一样的光线——偏暖,像一盏老式白炽灯发出来的那种黄光。
多克站在门口往里看。
隔间大约五六平方米,靠墙的一侧摆着一张铁质桌台,桌面有几道划痕和一片暗色的圆印,像是杯底长期放置留下的痕迹。
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面是布料材质,边角磨损严重。地面扫得很干净,没有灰尘堆积。
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有一具男性干尸。
他和其他那些不一样——不在培养箱里,就坐在那把折叠椅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墙壁,双腿平伸。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凹陷的锁骨窝和干缩的脖颈。
他的双手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微向内蜷曲。头部略向右偏,像是在看着门口的方向。
多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浅坑,像是有人长期坐在那把椅子上时脚掌踩出来的压痕。
墙角有一个用空的密封水罐,罐口插着一根自制的吸管。
桌台上还有一小截烧过的蜡烛,烛泪凝结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捏碎了以后露出里面捻过的棉芯。
这个地方有生活痕迹。
这具干尸不是被放在这里的实验样本,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更久。
多克没有立刻碰任何东西,他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桌台上的蜡烛,墙角的水罐,椅子腿边上磨出来的鞋印。
“把摄像头和照明拿来。”他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像关节里进了沙砾。
他站在门口,等着灯光铺满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