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克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地上的雪已经被他踩实了一片，鞋印的边缘正在被新雪慢慢覆盖，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轮廓。
他弯腰把枪从手上摘下来，枪带顺着肩膀滑下去，落到雪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枪托陷进雪里，露出半截枪管。
然后他又把胸口的匕首抽出来扔到一边，匕首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树枝断在雪里。
他举起双手，喊了一声：“我投降！我是花旗远东军团天狼星师部总指挥官本·多克！我投降！我投降！！！”
声音在雪地里被吃掉了不少，传不远，但应该够了。
林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树影动了一下，一个人从几棵松树的间隙里钻出来，穿着秦军的制式作战服，头盔戴得偏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但那个身形多克一眼就认出来了——肩膀的宽度、步幅的节奏，这就是米风。
“多克？”对方问。声音隔着一层头盔滤网，比平时稍微闷一些。
“是我。”多克说，然后赶紧补了一句，“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是现在这个米风，还是未来的米风？你认识我吗？”
对面那个人站住了，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歪了一下头。
“你想见到的真的是我吗？是你想见到的那个人？还是你在心里自己捏出来的一个形状？”
多克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也……也许是你？”
米风没有接这句话。他放下枪，枪口朝下，朝多克走了几步，走到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匕首和摔在雪里的步枪，然后看了看多克。
“为什么不跑了？”米风问。
多克没站起来，他干脆坐下了。
“累了。”他说，然后把手摊开在膝盖上，露着空空的掌心。“没必要了。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对吧？”
“应该是。”米风也坐下来，就在多克跟前，两腿盘着，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头盔摘下来搁在身旁的雪地上。
多克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后来见到的稍微稚嫩一些。他想了想措辞，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我回去又能怎么样？继续被排挤。我是天狼星军团指挥官，是顶级军校优秀毕业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但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所以回去也没意思？”米风问，语气没有判断，像是真的在问。
“其实不如现在有意思。”多克说，然后他把手插进雪里捏了一小团雪，在掌心里握紧了，松开的时候雪化了，湿漉漉的一滩。“你知道吗？从去年底到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咱们假扮花旗大使，掀了乎浑邪，我找回了旧部下，我家人在巴郡，过得不错。我也挺不错的。”
“你还有冰青。”米风说。
“那那那……还……八字没一撇……”多克的话被自己卡住了两回才说完。
“没事，迟早的。”米风说。
多克把手里那滩湿雪甩了甩，甩不干净，他就在裤子上抹了两把。“但我总是迈不过那个坎。”他说，“我看起来像个叛徒吗？”
米风想了想。“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从字面上讲，确实，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你现在领导着一群叛徒。”他停了停，语气没有变化，“但这又有什么？这边的日子不比你在花旗的时候好？”
“确实好。”
“那你只是接受不了那个身份？”米风说，“叛徒？叛徒怎么了？发动裂土之战的艾达和花旗，难道不算大反抗军的叛徒？”
多克没有说话，但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这个说法。
“我接受不了落差。”他说，“从精锐指挥官，到一个没人要的俘虏。”
“你说到点子上了，没人要。”米风说。他靠回身后的树干上，后脑勺贴着树皮，眼睛看着雪从树冠的空隙之间落下来。“那你觉得我有人要吗？”
“你肯定有。”多克说，“王黎、宇文晦——你可是香饽饽。”
“我说的是现在的我。”米风说，“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我，有人要吗？”
多克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两年前的米风，那时候的米风刚进秦军没多久，年纪小，没有战功，没有名字，只有档案上几个干巴巴的登记条目。“你家人那边……”他试探着说。
“他们十六岁就给我扔进特遣队了。”米风说，“要不是老子福大命大，早死了。”
多克闭上了嘴。
“你看，”米风说，“我也一样。没人要。但过去就是过去了。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
“我很满意。”多克说，这次没有犹豫。
“那你还有什么纠结的？”
“如果我放下执念，”多克说，“也等于放下了对佩特的仇……”
“不不不。”米风打断他，语速提了一点，“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不要困在这一段过去里。过去是囚笼，就像你现在这样，一遍一遍跑，跑同一个方向，改不了结局，但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跑。”
多克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从拇指根部沿着掌纹往下淌。“现在我清楚了。”他说。
“那就和自己和解。”米风说，“我困在过去的时间可能比你长，也可能没有。总之，放下过去不等于放下仇恨。你照样可以手刃佩特，照样可以把他挫骨扬灰。也许你觉得那件事发生之后你才能和解，但在这之前，你可能已经看开了很多事。”
多克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多话了？”
米风侧过脸，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一小片白色的薄层。他没有转头，看着那片雪在肩头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是你自己。”
多克没有回话。他看着对面的米风，忽然觉得那人的脸轮廓正在变模糊，像看一幅被水汽蒙住的玻璃画。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膝盖和手背上，每一片都凉丝丝的，但停在那里就不动了，像在等他先眨眼。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发现没有一个字的开头是对的——他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句。
是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是问“我是不是该醒了”，还是问“你刚才说的到底算不算数”。
米风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等他说话，没等到，就自己开口了：“我该走了。”
“去哪？”
“你去哪我就在哪。”
多克想伸手抓他，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抓住什么，只是想确认那个人的轮廓还在不在。
雪还在落，在他的视野和米风的脸之间隔了一层越来越密的白色细线，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了一道帘子，一点点拉拢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帘子的这一侧穿过去：“……我该做什么？”
米风的声音隔着雪传过来，比刚才远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清楚：
“接受自己的新人生。老哥，现在的一切来之不易。不要让这再被毁掉了。”
轮廓还在，还在变淡，但声音已经收住了，像是最后一句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有雪落下来的沙沙声。多克觉得自己应该再问一句什么——比如“我怎么知道它不被毁掉”，或者“如果我毁了呢”——但他没有问出来，因为那层帘子已经拉到了尽头。
所有的白色合拢在一起，像一道门关上了，声音、轮廓、温度，全在门的另一边。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
……
“醒了！醒了！医官！！！医官！！！”
声音突然变得清楚了。多克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只看到一片暗色的、粗糙的、带着裂缝的水泥天花板，裂缝沿着对角线横穿整个视野，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笔触，断断续续，但方向一致。
第二瞬间他看到了一张脸——卡尔的脸凑在他正上方，眉毛拧着，嘴唇紧抿着，鼻尖上有一颗汗珠正在往下滑，即将掉到他眼睛里的前一刻偏了一下头，汗珠落在了他的枕边。
多克眨了一下眼，嘴唇动了一下：“w…t…Fuck？”
卡尔听到他出声，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泄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然后才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人醒了”。
医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几面墙，很模糊：“来了来了！”
多克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背部和手臂的肌肉在发力的时候没有跟上节奏，他上半身抬了不到十厘米就倒了回去，后背落回皮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头看了看周围——空间不大，水泥墙面，角落堆着几个没有打开的物资箱，有一盏应急灯挂在门框上方，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层像旧照片一样的色调。
他躺的床是张铁架床，床垫早没了，身下垫着一张灰色的皮质垫子，边角被磨得发亮，大概是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
卡尔在床边蹲下来，递过来一个水壶，嘴壶口凑到他嘴边。多克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但很干净，冲过嗓子眼的时候那层干涩感被冲开了，他咳了一声，声音终于能正常地出来了：
“我晕了多久？”
“没多久。”卡尔说，“有一个机器人冲出来给你后脑一闷棍，然后你就昏过去了，大概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多克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偏头又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道裂缝。“外面呢？”
“清完了。”卡尔说，“你倒下去之后我们推进了大约一公里，机器人退进深处的丛林了，没有再出来。剩下的弟兄在，我带你撤回来了。你后脑勺那一下要是不重，你现在应该能自己走。”
多克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尖碰到的位置有一块鼓包，隔着头发都能摸出来，边缘微微发烫，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钝痛。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还有刚才在雪地里冻过的那种残余的红印，皮肤上隐约有一圈环形纹路，像是握过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自己确实在幻觉里握过雪，但那不是真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米风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让现在的一切不要被毁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慢慢把枕头垫高了一些，靠坐起来。
“队伍里还有伤亡吗？”
卡尔摇了摇头：“都活着。有几个轻伤，已经处理过了。有两个兄弟中弹了，但是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送到后方了。”
多克闭了一下眼，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肩线松了一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左腿还在——假的，靴子穿得好好的，脚踝处的卡扣勒得不太紧，他弯腰把它重新紧了两个齿位。
他把头靠回垫子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原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道断断续续的线横在视野的正中央，像一条很长的、走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