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王谦天没亮就起来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不是过年,是敬山。去年春天进山之前敬了一次山,秋天又敬了一次,年底这次是第三次。老辈人的规矩,一年敬三次——开春敬一次,求山神爷保佑一年的收成;秋收敬一次,感谢山神爷赏饭吃;年底敬一次,跟山神爷算算账,把这一年的得失好坏都跟山神爷说说,求他老人家明年继续保佑。王谦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都敬三次,一次不落。他爹说,山神爷不嫌你敬得多,只怕你心不诚。你心诚,敬一次就够了;你心不诚,敬一百次也没用。
王谦心诚。他这辈子没什么信仰,不信佛不信道不信耶稣,只信山神爷。山神爷不是佛不是道不是耶稣,是山,是林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片山。山神爷不会说话,不会显灵,不会保佑你发财升官,但他会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指一条路,会在你危险的时候给你一个警示,会在你打到猎物的时候让你心里踏实。山神爷不欠你什么,是你欠山神爷的。
天还没亮,王谦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带紧了紧,猎刀挂在腰带上,猎枪挎在肩上。杜小荷还在睡,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锅在肚子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王小山睡在炕梢,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王谦走过去弯腰把被子给他盖好,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走出了屋。
白狐趴在炕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跟出了屋。黑风、闪电、雷霆也跟了出来,三条狗挤在白狐旁边。
院子里的雪厚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谦站在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供品。
供品是昨天准备好的——野果一盘,是去年秋天采的野蓝莓,晒干了存着,专门留着敬山用的;黄纸一叠,是屯子里小卖部买的,黄灿灿的叠得整整齐齐;香一炷,是舅舅王德厚自己做的,用松香和草药压成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酒一壶,是杜勇军泡的药酒,红景天和苞谷酒,驱寒活血;肉一碗,是野猪肉炖的,炖得烂烂的,上面飘着一层油。他把供品装在篮子里,用布盖上,提着篮子走出了屋。
白狐蹲在院子门口等着他,黑风、闪电、雷霆也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它们知道要去敬山了,每年都去,它们认得那条路。
王谦推开院门,走进屯子中间的土路。天还没亮,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谁家的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像是在梦里喊了一嗓子。王谦走到屯口的老槐树下,黑皮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新棉袄新棉裤新靰鞡新狗皮帽子,从上到下都是新的。
栓柱也到了,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着烟袋锅子,看见王谦来了站起来把烟灰磕了磕,“谦哥。”
大壮和二柱也到了,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也到了。刘建国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跑来的,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谦哥,我来晚了。”王谦看了他一眼,“不晚,走。”
十二个人排成一队,王谦走在最前面,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只鹰蹲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要去敬山的地方在老黑山脚下,走路约莫一个时辰。王谦选的那棵老松树是这一带最大的松树,树干粗得好些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天空。老辈人选了这棵树作为敬山的地方,传了好几代了。王谦他爹带他去过,他爷爷带他爹去过,他太爷爷带他爷爷去过。一代传一代,从来没变过。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那棵老松树矗立在山脚下,树冠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
王谦走到老松树前面,把篮子放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供品——野果、黄纸、香、酒、肉。他把野果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把黄纸叠成一个三角塔,把香插在黄纸塔的顶端。从怀里掏出火镰打了几下,火星子溅在黄纸上,黄纸着了火苗子舔着香,香头红了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青烟在雪后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直直地升上去穿过松针的缝隙消失在天上。
王谦跪下了。双膝跪地,膝盖压在厚厚的雪上,雪被压得嘎吱一声。他的腰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雪地上。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
“都跪下。”王谦说了一句。黑皮跪下了,栓柱跪下了,大壮跪下了,二柱跪下了,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跪下了,王晴跪下了,刘建国跪下了,李志刚跪下了。十二个人跪在老松树前面,膝盖压在雪地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王谦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额头碰在雪地上,凉丝丝的。第二个头额头碰在雪地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第三个头额头碰在雪地上,整个人伏在地上。
他直起身子跪直了,双手合十开始念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山神爷在上,晚辈王谦带弟兄们来给您老人家磕头了。今年一年,托您老人家的福,打了野猪、狍子、鹿、紫貂、猞猁、水獭、狐狸、狼,挖了参、采了药。弟兄们平平安安的,没出大事。晚辈心里感激,来给您老人家上供。好酒好肉伺候着,您老人家别嫌弃。”
他顿了顿,又说:“那头熊王的事,晚辈想过了。不打了。让它在那儿吧。它活它的,晚辈活晚辈的。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您老人家要是觉得晚辈做得对,就点点头;觉得晚辈做得不对,就刮阵风。晚辈都接着。”
他等了一会儿,风没有刮,雪也没有落,老松树的树枝一动不动。王谦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篮子里拿出酒壶,在老松树根上洒了几滴。酒液渗进树皮的裂缝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酒味。
“山神爷,喝酒。”
黑皮跟着磕了三个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熏肉放在供品旁边,“山神爷吃肉。”栓柱磕完头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放在树根上,“山神爷抽烟。”大壮磕头,二柱磕头,铁蛋磕头,石头磕头,小顺子磕头,虎子磕头。刘建国磕了三个头,跪直了身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叨:“山神爷,我是刘建国。今年跟着谦哥进山学到了好多东西,还挖到了一棵参。我爹的腿好多了,走路不瘸了,刮风下雨也不疼了,都是您老人家保佑的。求您明年继续保佑我爹,保佑我娘,保佑我妹妹,保佑谦哥,保佑大伙儿。明年我还来给您磕头。”念完了又磕了三个头。
李志刚跪在最后面,他跪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身子伏下去额头碰在雪地上。雪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脑子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在心里说:“山神爷,我是李志刚。今年春天进山不懂事,破了规矩,差点害了建国。您老人家大人大量没跟我计较。秋天进山我学了不少东西,冬天进山我又学了不少。现在我懂了,规矩不是老黄历,规矩是命。破了规矩就是要命。我以后再也不破了。求您老人家保佑谦哥,保佑大伙儿,保佑我爹我娘。明年我还来。”磕完了站起来退到一边。
王谦看了看大伙儿,十二个人都磕了头,供品也摆好了,黄纸烧完了,香也燃尽了,酒也洒了,肉也供上了,该做的都做了。
“行了。”王谦说,“山神爷都看见了,该赏的会赏,该保佑的会保佑。明年会更好。”
大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把东西收拾好,沿着来路往回走。
王谦走在最前面。白狐跑在他脚边,这回她不夹尾巴了,尾巴竖得高高的跑得飞快。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也不夹尾巴了。三只鹰在王晴背篓的架子上蹲着安安静静的。
王晴走在王谦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老松树在午后的阳光里矗立着,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干粗得吓人,树根像巨蟒一样趴在地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树干上,树皮上的沟壑在光影里显得更深更密。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李志刚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稳。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队伍——王谦走在最前面,王晴走在王谦后面,黑皮和栓柱走在王晴后面,大壮和二柱走在中间,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走在后面,刘建国走在他前面。每一个人都在,一个都没少。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帽子上、枪上,他们不躲不拍,由着雪落。白狐的毛上落了一层雪,白毛配白雪几乎看不见她了。黑风、闪电、雷霆的身上也落满了雪。黑风变成了一头灰狗,闪电变成了一头灰白相间的花狗。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一声狼嚎,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他加快了脚步,往屯子的方向走去。
白狐跑在他脚边,尾巴在雪花中摇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