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杜小荷的肚子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那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的疼。早晨起来的时候她还没觉得什么,照常起来烧水做饭,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她把苞米面倒进去搅了搅,盖上锅盖。这时候一阵疼从肚子里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肚脐眼往四周扩散,扩散到腰、扩散到背、扩散到大腿根。她咬着嘴唇,手撑着灶台,指甲嵌进灶台的土坯里,指节发白,一声都没吭。疼了一会儿,潮水退下去了,她松了一口气,继续搅锅里的苞米面糊。
王谦从屋里出来,看见杜小荷的脸色不对,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发青,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走过去扶住她,“咋了?”
“没事。”杜小荷摇摇头,“肚子有点疼,一会儿就好了。”
“是不是要生了?”王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还早呢。”杜小荷推开他的手,端着锅走到桌边,把苞米面糊倒进碗里,“预产期还有好几天呢,不急。你吃饭吧,吃了该干啥干啥去。”
王谦没有该干啥干啥去,他一整天都守在杜小荷旁边。杜小荷在炕上躺着,他就在炕沿上坐着;杜小荷在屋里走,他就在后面跟着;杜小荷上厕所,他就在门口等着。杜小荷被他跟得烦了,“你跟着我干啥?我又不是纸糊的,走不了道吃不了饭。你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碍事。”王谦不吭声,但也不走,就那么跟着。杜小荷拿他没办法,由着他跟。
肚子一阵一阵地疼,一天比一天疼得厉害。腊月二十那天,疼的间隔还长,一个多时辰才疼一次,每次疼的时间也短,几分钟就过去了。杜小荷还能下地走动,还能做饭,还能喂鸡喂猪。腊月二十一那天,疼的间隔短了,半个多时辰就疼一次,每次疼的时间也长了,要疼一刻钟才能过去。杜小荷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更青了,额头的汗更多了。她躺在炕上,手抓着被角,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王谦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汗。
腊月二十一晚上,疼的间隔更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疼一次,每次疼的时间也更长了,要疼小半个时辰才能过去。杜小荷已经不能下地了,躺在炕上,蜷着腿,手抓着被角,牙咬着嘴唇。王谦把王母叫来了,王母看了看杜小荷的肚子,用手摸了摸,又问了问疼的情况,说快了,今晚明早就生。
王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屋里坐不住,在院子里也站不住,一会儿进屋看看杜小荷,一会儿出院子看看天。白狐跟在他脚边,被他转得晕头转向的,最后不跟了,趴在屋檐下看着他转。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她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脑袋随着王谦的走动转来转去,像四台小雷达。
王小山已经睡了,躺在炕梢,盖着小被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全然不知道他娘正在经历什么。他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娘”,又睡了。
王母在灶台上烧了一大锅水,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白酒擦了擦,放在干净的布上。接生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干净的布、棉花、白酒、剪刀、线,一样一样地摆在炕桌上。王母年轻时候接生过不少孩子,屯子里有一半的孩子是她接生的,经验丰富得很。
杜勇军拄着拐杖来了,他坐在外屋的板凳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屋里弥漫。他不说话,也不问,就那么坐着。王谦的娘也来了,她坐在杜小荷旁边,握着杜小荷的手。王晴也来了,她蹲在炕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想要记录杜小荷生孩子的过程,被王母瞪了一眼,“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看这些干啥?出去!”王晴缩了缩脖子,退到外屋去了。
杜小荷的疼越来越密了,不到一刻钟就疼一次,每次疼起来她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不喊,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朵红花。王谦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把他的手攥得生疼,指甲嵌进他的手背里,他也不躲,由着她攥。
腊月二十二,凌晨,天还没亮。
杜小荷的肚子疼得不行了,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密,疼起来几乎不间断。她开始喊了,不是大声喊,是小声地、压抑地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发出细微的哀鸣。王母掀开被子看了看,“开了,生了,使劲。”
杜小荷使劲了,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把枕头都湿透了。一次,两次,三次,一次又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使劲。她的手把王谦的手攥得咯吱咯吱响,王谦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她攥碎了,但咬牙忍着。
“看见头了!再使把劲!”王母的声音带着兴奋。
杜小荷又使了一把劲,一声婴儿的啼哭在屋里响了起来,又尖又脆,像有人在屋里放了一个小鞭炮。
“生了生了!是个闺女!”王母把孩子抱起来剪断脐带,用温水洗了洗,用干净的布包好,递给杜小荷。杜小荷接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眼泪下来了。王谦蹲在炕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小手小脚蜷在一起,像一只小青蛙。头发黑黑的,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嗓子都哭哑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王谦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女儿的脸蛋,皮肤嫩得像豆腐,手指头刚碰到就缩回来了,生怕碰坏了。他又伸出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这回没缩,就那么碰着。女儿的脸蛋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蹭他。
“我有闺女了。我有闺女了。”王谦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杜小荷看着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就露出来了,既疲惫又满足,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又像是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战役。是闺女,如他所愿的闺女。他想要闺女,她一直知道。
王晴从外屋探进头来,被王母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探进来了,这回王母没瞪她。她走进来蹲在炕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小手攥着拳头,手指头细得像豆芽。“哥,她好小。”王谦笑了,“废话,刚生下来都小。你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小。”王晴不记得自己生下来的时候,但她相信哥哥说的。
王小山被哭声吵醒了,从炕梢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炕上多了一个小东西。他爬过来趴在小东西旁边,伸出小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脸,小东西哭了一声,他缩回手,又戳了一下,小东西又哭了一声,他又缩回手,又戳了一下,小东西这回没哭,他咧嘴笑了,“丑。”
王谦笑了,“你还丑呢。你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丑,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都不敢抱你,怕把你抱坏了。”王小山不服气,“我不丑。”杜小荷笑了,“都不丑,都好看。”
王母把孩子从杜小荷怀里接过去,放在炕上,用被子盖好。又去灶台边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水过来递给杜小荷,“喝点热的补补身子。”杜小荷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捧在手心里,“娘,辛苦您了。”王母摆摆手,“辛苦啥,又不是头一回。你好好歇着,月子坐好了,以后身子骨结实。月子里不能着凉,不能吹风,不能吃凉的,不能碰凉水。记住了?”
杜小荷点了点头。王母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杜勇军从外屋走进来,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小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忍住了没掉下来。“像她娘。”他说。杜小荷笑了,“爹,她才刚生下来,哪看出来像我了?”杜勇军不解释,就是点点头,“像她娘。”他又看了好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
王谦坐在炕沿上,看着杜小荷抱着闺女,王小山趴在旁边,一家四口挤在炕上。窗外的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暖洋洋的。白狐从屋外跑进来,蹲在炕边仰着脸看着炕上的小东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这是什么新物种。黑风、闪电、雷霆也跑进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仰着脸看着炕上的小东西。
“你们不许上床。”王谦指了指四条狗。白狐的尾巴摇了一下,黑风的尾巴摇了一下,闪电和雷霆的尾巴也摇了一下。四条狗的尾巴在炕边排成一排。
“当家的,给闺女取个名吧。”杜小荷说。
王谦想了想,“雪梅。大雪天生的,就叫雪梅。你看这雪,白白的,厚厚的,把整个屯子都盖住了。梅花也快开了,红红的,香香的。雪中梅花,好看。大雪天生的小丫头,跟雪有缘,跟梅有缘。”
杜小荷念了两遍,“雪梅,王雪梅。好听。大名你取了,小名我取。叫丫头?不行,太随便了。叫小雪?也不行,跟雪重了。叫梅梅?行不行?”王谦想了想,“叫梅梅吧。王雪梅,小名梅梅。”
杜小荷低下头,在女儿耳边轻轻喊了一声,“梅梅。”梅梅在梦里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杜小荷又喊了一声,“梅梅。”梅梅又动了一下。杜小荷笑了。“梅梅,我是娘,这是你爹,这是你哥。”王小山凑过来趴在妹妹旁边,“妹妹。”他喊了一声,梅梅在梦里又动了一下。王小山高兴了,又喊了一声,“妹妹!”梅梅这回没动,王小山又喊了一声,“妹妹!妹妹!”梅梅被他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杜小荷赶紧哄,王小山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王谦笑了,把王小山搂过来,“妹妹还小,你小点声,别吓着她。”王小山点点头,“知道了,爹。”
王晴从背篓里拿出相机,蹲在炕边调了调焦距,对准了杜小荷和梅梅。取景框里是杜小荷抱着女儿靠在炕头上,王小山趴在旁边,王谦坐在炕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金色的光。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这一刻定格在了底片上。
接下来的日子,王谦哪儿也没去。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台边烧水,水烧好了端到炕边给杜小荷洗脸洗手。然后去做饭,苞米面糊、小米粥、红糖鸡蛋水,换着花样做,做完端到炕边喂杜小荷吃。杜小荷嫌他烦,“我自己能吃。”王谦不让她自己吃,非得喂,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里,像喂小孩一样。杜小荷被他喂得不好意思,“你喂我干啥?我又不是不会吃。”王谦不吭声,继续喂。杜小荷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喂。
梅梅隔两个时辰就要吃一次奶,杜小荷的奶水不足,梅梅吃不饱就哭,嗓子都哭哑了。王谦急得团团转,去屯子里借了几头奶羊,挤了羊奶喂梅梅。梅梅不喝羊奶,嘴碰到奶嘴就扭开,嘴闭得紧紧的,下巴上全是奶汁。王谦又去买了几袋奶粉,冲了奶粉喂梅梅。梅梅这回喝了,咕咚咕咚地喝,喝完打了个饱嗝,睡了。王谦松了一口气。
白狐每天趴在炕边,看着梅梅。她对这个新来的小东西充满了好奇,总是歪着脑袋看,一看就是半天。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炕边,四条狗排成一排,仰着脸看着炕上的小东西,像四个忠实的小卫士。梅梅哭的时候,白狐的耳朵就竖起来,黑风的耳朵也竖起来,闪电和雷霆的耳朵也竖起来,四双耳朵齐刷刷地竖着。梅梅不哭了,四双耳朵又齐刷刷地放下去。
杜小荷看着王谦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靠在炕头上,怀里抱着梅梅,看着王谦在灶台边烧水做饭冲奶粉的样子,看着他在院子里劈柴喂鸡喂猪的样子,看着他在炕边哄王小山睡觉的样子。他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哪儿也没去,每天都在家里忙着。以前他进山的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照顾王小山,心里不踏实,晚上睡不着觉。现在他回来了,不出去了,她心里踏实了,晚上能睡着了。
王谦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看着杜小荷抱着梅梅靠在炕头上睡着了,看着王小山趴在炕梢也睡着了,看着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远处的山梁白了,树白了,地白了。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王谦看着那片老林子看了很久,那头熊王在石砬子里睡觉呢。它不知道杜小荷生了个闺女,不知道他有了一个女儿。它也不关心这些。它只关心它自己的事。它在石砬子里睡觉,睡了吃吃了睡,偶尔站起来够几个野果蹭蹭痒痒看看夕阳。它活了好多年,还要继续活下去。他也活了好多年,还要继续活下去。各活各的。
王谦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黑风、闪电、雷霆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他走过去给杜小荷盖好了被子,给王小山盖好了被子,给梅梅盖好了小被子。
“好好的。”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