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冬天,过得特别快。
王谦觉得还没怎么过,年就到了。从山里回来之后,他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哪儿也没去。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朝北边的山梁看一眼,看看那片老林子还在不在,看看那片山梁上有没有雪,看看那片天空有没有鹰在飞。不是看那头熊,他跟杜小荷说了,就是看山。看了一辈子的山,不看难受。杜小荷信不信他不知道,她不问了,他也不用解释了。两个人之间有了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这一个多月,王谦把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处理了。野猪肉分了,各家各户都分到了,剩下的挂在房檐下一排排的,风干得硬邦邦的,用刀切都费劲,得用水泡好几天才能炖得烂。每次切肉的时候,王小山就蹲在旁边看着,眼巴巴地等着他爹给他一块生肉尝尝,王谦就切一小块塞进儿子嘴里,王小山嚼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爹好吃”。狍子肉早就吃完了,嫩不经吃,几顿就没了。王晴说要留点给孩子吃,杜小荷说留了留了,给小山留了一大块放在坛子里用盐腌着了。
紫貂皮五张,留了三张卖了两张。买皮子的是城里来的商人,姓赵,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在王谦家的炕沿上坐着,把皮子一张一张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放大镜照着看了毛的密度和光泽,又用手摸了又摸,嘴里啧啧称奇。“好东西,”赵老板说,“紫貂皮我这几年收了不少,但像你这么好的不多见。毛密,绒厚,颜色正,一点损伤都没有。你剥皮的手艺不错,皮板完整,没有刀伤。”他出了价,五张皮子卖了将近一千五百块,一张三百,比去年还高了一点。王谦没还价,成交了。钱揣在兜里,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走起路来都不敢迈大步,怕把钱颠丢了。
猞猁皮两张,留了一张卖了一张。买皮子的也是那个赵老板,他看了猞猁皮也啧啧称奇,说这两年猞猁皮少见,能打到两张不容易。猞猁皮卖了一百多块,不算贵,但也不便宜。水獭皮八张,留了四张卖了四张。水獭皮不值钱,一张才卖了几十块,四张加起来也就两百来块。狐狸皮三张,火红的银灰的,火红的那张给黑皮做围脖了,银灰的那张给杜小荷做领子了,没卖。狼皮三张,没人要,狼皮不值钱,硬,糙,做衣裳不暖和,做褥子倒还可以,留着垫床。
人参卖了五棵大的,四十三年、四十七年、五十一年那三棵六匹叶的卖了,两棵五匹叶的也卖了,剩下的七棵小的留着泡酒炖鸡煮水。赵老板看了那三棵六匹叶的人参眼睛都直了,捧着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好东西好东西”,出了个价,三棵参一共一千五百块,一棵五百。王谦心里算了一下,跟上次差不多,没还价,成交了。两棵五匹叶的卖了三百块,一棵一百五。五棵参一共卖了一千八百块。
药材卖了一半,黄芩党参黄芪柴胡威灵仙白鲜皮龙胆草苍术细辛桔梗沙参透骨草,每种留了一半卖了一半。买药材的是城里中药铺的伙计,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架上绑了两个大筐。他把药材一样一样地看过,闻了闻,用手捏了捏,点了点头,“干货,没发霉,没虫蛀,品相不错。”出了个价,一大背篓药材卖了将近一百五十块。王谦觉得价钱还行,卖了。
松茸卖了几十块,蘑菇留着自家吃,野果留着给杜小荷和王小山吃。
王谦坐在炕沿上,把卖东西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紫貂皮近一千五百块,猞猁皮一百多块,水獭皮两百来块,人参一千八百块,药材小两百块,松茸几十块,加上春天卖参的钱,减去买枪买子弹买装备的花销,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还剩好些。他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
杜小荷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数钱,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靠在炕头上,腰后垫了个枕头。她的脸圆了双下巴都出来了,但气色好白里透红的,不像刚怀孕时那样憔悴了。她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鞋底是给肚子里这个孩子做的,红布面子,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
王谦把钱递给她,“你收着,给小山攒学费,给肚子里这个攒奶粉钱。小山明年该上育红班了,学费得提前攒。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要喝奶粉,奶粉贵,也得提前攒。家里该添点东西了,你看着买。”
杜小荷接过钱又数了一遍,数完了把钱用布包好塞进柜子里,锁上了锁。她把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柜门,“够小山念好几年书了,够肚子里这个喝好几年奶粉了,够家里添不少东西了。”
王谦笑了,伸手摸了摸杜小荷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了一下他的手心,踢得很有劲,能感觉到是一个小拳头在顶他。他笑了,“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样,有劲。”
杜小荷打了他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小子?说不定是闺女呢。闺女也有劲。”
“闺女好。”王谦说,“闺女随爹,肯定好看。”
杜小荷啐了他一口,“你好看?你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闺女随了你还能好看?”
王谦不介意,就是笑。他把手贴在杜小荷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踢他,隔着肚皮能感觉到那个小拳头一下一下地顶他的手心。
王小山从院子里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戳着一片枯叶。他举得高高的给王谦看,“爹,爹,叶子!”王谦接过来看了看,柞树的叶子,红透了像一团火。“好看。”他把叶子还给儿子,王小山高兴了,举着叶子又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姥姥姥姥你看”,跑到王母院子里去了。
王母从隔壁过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一个个圆滚滚的,蛋壳是粉红色的。她把篮子放在桌上,“给小山吃的,孩子长身体,得多吃鸡蛋。”杜小荷说娘您留着吃吧,王母摆摆手,“我留着呢,这些给小山。”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双新靰鞡鞋放在炕上,“给你做的,进山穿。你那双旧的我看了,鞋底磨薄了,鞋帮也裂了,穿不了了。”王谦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缝了好几层牛皮钉了防滑的铁掌,他用手掰了掰鞋底硬邦邦的结实得很。把脚上的旧靰鞡脱了穿上新的,在地上走了几步,鞋子有点紧但皮子软穿穿就松了。鞋帮有点硬磨脚踝,多走几天就好了。
“娘,您费心了。”王谦把旧靰鞡放在一边,穿着新靰鞡在屋里走了几圈,把鞋踩软。
王母摆摆手,“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疼谁?明年开春还进山不?”
“进。”王谦说,“开了春就进。山里的雪化了,野兽出来了,好打。”
王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心点,别逞能。”王谦说知道了娘,王母走了。
杜勇军也来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手里提着一壶药酒。药酒是用红景天和苞谷酒泡的,驱寒活血。他把药酒放在桌上,“泡了好几个月了,你尝尝。红景天是你去年从山里采回来的,我泡了快一年了,药味都泡出来了,酒都红了。”王谦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酒味扑鼻而来,尝了一口,辛辣辛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好酒。”他把瓶塞盖上。
“明年开春还进山不?”杜勇军问。
“进。”王谦说,“开了春就进。小荷坐完月子我就进。到时候家里你多照看着点。”
杜勇军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他拄着拐杖走了,一瘸一拐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松树。
王晴从隔壁过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蹲在炕沿上翻开笔记本,把这一年画的画一张一张地翻给王谦看。野猪、狍子、鹿、紫貂、猞猁、水獭、狐狸、狼、熊、人参、药材、松茸、蘑菇、野果,还有王谦、杜小荷、王小山、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还有白狐、黑风、闪电、雷霆、黑旋风、穿云、追风。每一张画她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写得很仔细。
王谦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他的手停在一张画上。画的是那头熊王——蹲在洞口,看着远方,夕阳把它的毛染成了暗红色。王谦看着那张画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个傍晚。王晴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哥哥看见的熊王,他没有打。”王谦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哥,你后悔吗?”王晴问。
王谦摇了摇头,“不后悔。”
王晴合上笔记本走了。
王谦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远处的山梁白了,树白了,地白了,一切都白了。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王谦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站起来走。白狐趴在炕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黑风、闪电、雷霆也趴在她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
王谦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雪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脸上。他不躲,由着雪落。站在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那头熊王在石砬子里睡觉,也许在舔爪子,也许在洞口看雪。
白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明年开春,再进山。”
白狐的尾巴摇了摇,黑风、闪电、雷霆也跑出来了,三条狗蹲在白狐旁边,四条狗的尾巴在雪花中摇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