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天刚蒙蒙亮,王谦就醒了。
石洞外面的天色还是灰的,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雾气已经散尽了,昨夜的残雾在晨曦里化成了露水,挂在草叶上、树叶上、松针上,晶莹剔透的,像一颗颗小珍珠。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野花的甜味,还有泥土被雨水浸湿后散发出来的特有的芬芳,潮润润的,软绵绵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贴在皮肤上。
王谦躺在松枝铺上没有动。石洞里还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灰白色的,照在石壁上朦朦胧胧的。火堆昨晚烧了一夜,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缓跳动,一起一伏的节奏像是在跟整个山林同频共振。炭火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暖暖的,不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他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欢快,像是在庆祝新的一天。溪水在流,哗哗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千年不变的节奏,从远古一直流到现在,还要从现在一直流到永远。风从树梢上吹过,呜呜的,轻轻的,像有谁在远处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是单的,没有歌词,但听在耳朵里就是舒服,让人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烦恼都想不起来。
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她比他醒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但她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把下巴搁在他的鞋上,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牛皮鞋面传过来的温热。她不喜欢打扰他睡觉,他睡觉的时候她从不叫醒他,除非有危险。
黑皮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松枝铺上,嘴张着打着呼噜,呼噜声在石洞里回荡。他的呼噜声不是那种均匀的、有节奏的呼噜,是那种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忽长忽短的呼噜,有时候打着打着突然停了,停了十几秒,憋得脸都红了,然后又猛地呼出来,像一头正在喷气的河马。
栓柱已经起来了。他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细腻光滑,沾了水在刀刃上一来一去地蹭,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他的那把老猎刀跟了他好几年了,刀刃磨得薄薄的,快得能剃胡子,对着光一看,刀刃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刀刃最锋利的地方,像一根头发丝横在那里,碰什么断什么。
大壮和二柱也起来了。大壮站在洞口伸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一仰,骨头嘎巴嘎巴响了好几声。他的个子高,站在洞口把大半的光线都挡住了,石洞里一下子暗了许多。二柱蹲在溪边洗脸,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嘶了一声,连打了两个喷嚏,鼻涕眼泪一起出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在溪边蹲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王谦从松枝铺上坐起来,穿上靰鞡鞋,系紧了鞋带。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紧了勒脚,松开重系,第二遍刚好。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甩甩胳膊扭扭腰,把睡了一夜僵硬的肌肉活动开。嘎巴嘎巴的声音从肩膀传到腰,从腰传到腿,浑身像是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灵活了起来。
他走出石洞,站在洞口,朝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的山梁上有阳光了。太阳刚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出来,金灿灿的,把整道山梁都染成了金色。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一明一暗的,像是一架巨大的竖琴。炊烟——不对,是晨雾,从沟底的溪边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阳光里飘散,像是有很多看不见的生灵在举行清晨的祭祀,焚香祷告,感谢山神爷又赐给了他们新的一天。
“今天到家。”王谦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黑皮听见了。他从松枝铺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穿衣裳,棉袄穿反了,扣子系错了位,衣襟一长一短的,他也不管,靰鞡鞋穿了一半脚后跟踩在鞋帮上,像穿拖鞋一样踢踢踏踏地走出来。他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睡印子还没消。
“今天到家?”黑皮揉了揉眼睛。
“今天到家。”王谦点了点头。
黑皮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扩散开,像水波一样,从嘴角扩散到脸颊,从脸颊扩散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在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了两排白牙。他转身跑回石洞里,把穿反的棉袄脱下来重新穿好,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正,把靰鞡鞋穿好系紧鞋带,又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栓柱把刀插回腰带上,站起来,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他不像黑皮那样兴奋,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平时他收拾东西总是不紧不慢的,一样一样地来,今天他的手指明显快了,背包带子系了两遍,枪检查了三遍,刀磨了又磨,恨不得把石洞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擦得锃亮。
王晴从石洞里出来,背着背篓,三只鹰蹲在架子上,已经戴好了眼罩。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的,精神得很。
吃了早饭,六个人沿着山沟往南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沟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溪水在阳光里闪着金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带子。树梢上的露珠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钻石嵌在绿色的天鹅绒上,每走一步,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那些钻石就变换着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场光与影的魔术。
白狐跑在前面,她的白毛在阳光里泛着金光,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跑起来四蹄生风,尾巴像一面旗帜竖在后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也跑得很欢实,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舌头伸在外面哈着热气,黑风的舌头最长,跑起来耷拉在嘴巴外面一甩一甩的,像一条粉红色的布条。
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了那道最高的山梁。站在山梁顶上,已经能远远地看见营地的位置了。石崖还是那座石崖,灰白色的岩石在阳光里泛着光。石缝还是那道石缝,洞口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石缝门口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到了到了!”黑皮喊了起来,连跑带滑地往山下冲,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栓柱也加快了脚步,但不像黑皮那样冒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也跟着加快了脚步,王晴走在最后面,背着背篓走得慢,但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王谦最后一个走进营地。
石缝还是那个石缝,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松枝铺还在,但松枝已经干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用手一碰就散了,灰烬里还有一些没烧完的木炭。
石缝最里面的石板上码着他们之前打的野猪肉,用盐腌了,用树叶包了,用石头压着,一块都没坏。王谦翻开树叶看了看,肉的颜色还是粉红的,没有发黑,闻了闻,没有异味,盐放得够,腌得很好。
王晴把背篓放在石缝门口,把三只鹰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岩石上。三只鹰蹲在岩石上,扑棱了几下翅膀抖了抖羽毛,然后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地方,像是回到了家。黑旋风张开翅膀扇了两下,翅膀展开有一米多宽,扇起来呼呼生风,把地上的灰烬吹得到处都是。穿云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底下,把几根歪掉的羽毛理顺了。追风歪着脑袋看着石缝外面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黑皮一屁股坐在松枝铺上不想动了。大壮把剩下的肉干分给大家,一人一块,肉干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大家都嚼得很香,腮帮子咬得发酸也不在乎。王晴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篓太重了,走了这么远的路,肩膀都磨破了,汗碱在棉袄的肩膀处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栓柱递给她水壶,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歇一天。”王谦说,“明天往回走。”
大家都点头,没人说二话。黑皮点得最快,脑袋像鸡啄米一样,恨不得现在就躺在松枝铺上一觉睡到明天。栓柱点了点头,大壮和二柱点了点头,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都点了点头。王晴也点了点头,但她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十五天,回到营地。明天回家。”
王谦坐在石缝门口,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汪汪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天上。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又轻又薄,像撕碎了的。
明天就回家了。他在心里把杜小荷的五个条件默念了一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不许打熊王——他没打,甚至决定了以后也不打;十来天就回来——明天是第十五天,多待了几天,但不算太久,差得不离谱;每天都要想她和孩子们——他想了,每天都想,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笑了,有时候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白狐和狗都要跟着——白狐跟着,黑风闪电雷霆跟着,一条都没少,全都好好的;不许逞能——他没逞能,看见熊王了也没开枪,那是在山里跑了十几年的猎人最难得的理智和克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很多人看见那头熊王的第一反应就是举枪,但王谦没有,他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每一条都做到了。杜小荷应该不会骂他,也许会说一句“你回来了就好”,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给他盛饭。杜小荷就是这样的人,不哭不闹不抱怨,什么都放在心里,从不让他操心。但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事。
王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取下来,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烟雾在夕阳里飘散,被染成了橘红色。他蹲在那里看着烟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消失,心里忽然踏实了。不是那种打了多少猎物的踏实,是另一种踏实,更深的,更沉的,压在心底的那种踏实。
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喘着气。
远处的山梁上,夕阳正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整道山梁都染成了橘红色。那片老林子还在北边,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熊王还在那里,它在石砬子里睡觉,或者在小溪边喝水,或者蹲在洞口看夕阳,或者带着幼崽在沟塘子里觅食。
王谦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南边的天空。
南边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