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算完全的死局。”沈舟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苍梧毕竟才十五岁。”
“朝廷想给竹山郡修路?”沈治懵懵懂懂问道。
“这几年不会。”沈舟扯了扯嘴角,“黔中的盐道要修,剑南的茶马古道要补,岭南的码头要扩建…得拖上一段日子。”
沈治望着自家老头,“难怪太爷爷觉得您适合当皇帝…您是不是去每个地方,都想着帮百姓赚钱?”
沈舟揪着儿子的小脸蛋,“我这是在教你!你以为将来的倒霉蛋是谁?”
…
父子二人回明石镖局的时候,天色已晚。
沈舟抱着呼呼大睡的沈治,迈步上了台阶。
门口镖师伸手一拦,“客官,不是急镖,请明日再来。”
沈舟淡淡道:“我找你们当家的。”
“当家的才回,路上颠簸,累了。”镖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转告。”
明石镖局工钱给的大方,这货怕是来应聘的,担心被拒绝,还带着孩子卖惨。
沈舟正要开口,院子里走出一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
“什么事…”一见沈舟,来人怒不可遏,“你居然还敢登门?!”
“好久不见…”沈舟摸了摸鼻子。
“驴草的!”那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嗓门越来越大,“当年你上了擂台,打赢了,就该娶了总镖头!”
“你倒好,逃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们总镖头哪点配不上你?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家里还有镖局!你一个破落游侠,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总镖头都没嫌弃你,你倒嫌弃起我们来了?”
何小楼恰好路过,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明姑娘比武招亲,选中了一位外乡人,但那外乡人药了镖局里的信鸽,趁乱离开了竹山城。
这事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外乡人是沈舟!
难怪…难怪明姑娘不喜欢自己,原来如此…扪心自问,他要是个女子,也会更倾心太孙…世上总有那么几人,会让姑娘们见之难忘…
想着想着,何小楼给了自己一巴掌,默默道:“我何小剑仙…也不是很差!”
就当那汉子即将喊出“沈舟”二字时,何小楼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汉子尤不解气,瓮声瓮气道:“你今天来干什么?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想回来找我们总镖头?我告诉你,没门!我们总镖头不是没人要!追她的人能从竹山排到岭南去!”
此时,明月从大堂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一路风尘的劲装,而是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半臂,马尾仍是那一截马尾。
明月站在门槛内,逆着光,面容看不太仔细,但声音很清楚。
“既然这登徒子敢登门,自然是有了决定。”
沈舟笑了笑。
“都散了吧。”明月挥挥手,没有做过多停留。
何小楼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很平静,“典公子,明姑娘是个好人。”
“我知道。”沈舟承认道。
何小楼继续道:“别辜负她。”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很直,斗笠上的绒花在风里一摇一晃…
可刚离开四五丈,何小楼又折返回来,换了一副谄媚的表情,“那个…典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三人一同前往客房。
沈舟将沈治放在床榻上,盖好被子,这才坐到何小楼对面,“小剑仙但说无妨。”
何小楼站着,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腰,“我那招‘绝弦’,请典公子指点。”
沈舟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何家剑法以缠字为核,缠是曲,是柔,是借力打力,‘绝弦’是断,是直,是孤注一掷,两者从根本上就不相容。”
“你家先祖脱离青冥剑宗,悟出的最强杀招,但其本质,非何家剑,而是青冥剑,所以我才说他天资不够,跳不出固有框架。”
“招数本身没有问题,类似拂柳山庄的‘孤柳问天’,只是‘孤柳问天’还有下半阙,名为‘深渊回响’。”
“单单是问,不行,还必须要有回应,小剑仙可知?”
“小剑仙”三个字听得何小楼浑身难受,“本该如此。”
“起手,是青冥剑的‘引’字诀,杀招,是青冥剑的‘有去无回’。”沈舟又画了一道弧线,跟之前那道平行,中间隔了两寸,“一前一后,都不属于你何家剑的东西,这就像…”
“刀鞘里抽出来的,却是一柄剑。”
“两种武‘理’,相互冲突,便会显得不伦不类。”沈舟帮何小楼倒了一杯茶,“剑出无回,说的是剑势,一剑刺出去,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对方留退路,但剑势无回,剑意可以回。”
“何家先祖倒是干脆,啥都不回,头也不顾,尾也不顾。”
“瞧着唬人,对上修为稍低的武者或可行,但是同境厮杀,这就是破绽。”
“且越接近一品,破绽越大。”
何小楼的瞳孔缩了一下。
“能不能改成这样…”沈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去意走直线,归意走弧线。”
“去的时候是‘绝弦’,断而决绝;归的时候是‘回风’,柔而绵长。一去一归,一刚一柔,一断一连。”
“精妙谈不上,毕竟你何家先祖境界摆在那里,气机运行路线亦是固定的,狗尾难续貂,我只能当个缝补匠,把漏风的窟窿堵死。”
何小楼盯着桌面上那几道快要干透的水痕,“殿…典公子,此剑理,出自何人?”
沈舟靠在椅背上,“沈夕晖。”
何小楼十指握拳…
沈夕晖,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很少有人提了,可他代表的,是全天下用剑者的巅峰!
“典公子…”何小楼声音发紧,“如果您跟沈前辈,或者叶前辈对上,谁会赢?”
“不好说…”沈舟坦然道:“大概率会输,他们二人毕竟在空明境打磨了几十年,但…也不一定。”
他望向窗外,“我这不是出京了嘛,得真打过才知道,天下第一的位置,我也眼馋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