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拂,穿过竹梢,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明石镖局客房屋顶上的缝隙里,长着几簇瘦弱的瓦松,被月光照得发白。
沈舟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瓦片硌得后背不太舒服,他挪了挪,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伸了个懒腰。
明月从屋檐的另一头爬上,手里拎着两壶酒,动作很轻。
“没睡?”她在沈舟身侧坐下,二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被何小楼弄得很烦。”沈舟闭着眼。
“怕输?”明月狐疑。
“两三成的胜算,很高了…”沈舟平静道:“不过换成搏命的话,我机会更大,毕竟老叶和伯祖对我称得上倾囊相授,他们会的,我都会,他们不会的,我也会。”
明月拔掉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随即俯下身子,贴了上去,“当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沈舟被迫侧过脑袋。
明月笑了笑,重新坐直,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娶了那么多妃嫔,怎地胆子越来越小?”
“还不如之前。”明月吐槽了一句。
“当年…对不住,但确实没有。”沈舟眼角一跳,以往都是他调戏姑娘,现在报应来了,“那时候年轻,满脑子全是江湖,从京城到竹山郡,一路走得磕磕绊绊…”
他没提具体事情,实在难以启齿,总不能说自己靠出卖“色相”才没被饿死吧?
“可还是觉得有意思,真要说喜欢…”
沈舟顿了顿,“那时候,我喜欢的…是个男子。”
明月瞳孔涣散刹那,“永新王?”
沈舟猛地坐起身,“哪个憨货在背后嚼我舌根子?”
“外界传言,齐王世子和永新王,形影不离…”明月自言自语了一句,旋即反应过来,“是女扮男装的温太孙妃?”
“嗯。”沈舟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没有反驳,“她教我习武,从最基础开始,第一天扎马步,我扎了一炷香就腿软了,她拿根竹条站在旁边,抽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我恨得牙痒痒,觉着这小白脸心肠忒毒。”
“之后方知,她抽的那些地方,全是气机运转的关键窍穴。”
明月沉默片刻,“草原…你去营救宸国老卒那次…”
沈舟点点头,“回乡村口一战,我露了马脚,被观星楼捕捉到了踪迹,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围杀。”
“连我自己都觉得死定了,是温絮,一个人,一把剑,撕开了十七道封锁线,救了我,当然,阿依也在,来得稍晚些。”
夜风从屋檐下掠过,将瓦松吹得摇摇晃晃。
明月笑了一声,笑容里藏着苦涩,“你的第一个师父,居然是自己的媳妇?”
沈舟也笑了,“我娘说是外公帮我挑的,我没理由拒绝。”
他自嘲道:“当年的齐王世子,手无缚鸡之力,整日出了被窝进被窝,谁家二品小宗师乐意用心教我?”
“你真没看出来?”明月眯着眼。
“半点没有。”沈舟的语气很笃定,“她除了在我爹娘面前,对谁都是死人脸,不说话,不笑。”
“况且,长得俊俏的男子又不是没有,比如我自己。”
“照过镜子没?”明月蹙眉反问。
沈舟抬起胳膊,以掌作镜,左看看右看看,惊讶道:“这是哪家公子?竟如此招人喜欢?”
明月偷偷翻了个白眼。
远处,赵大牛拼命往前伸着脖子。
他蹲在院角的石磨旁,手里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炊饼,孙猴趴在他肩上,钱三儿蹲在磨盘另一侧,三个人摞成一串。
何小楼未曾遮掩身形,背靠廊柱,双手抱胸,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赵大牛收回目光,转向下午拦过沈舟的那个镖师。
镖师姓陈,单名一个“虎”字,竹山本地人,生得五大三粗。
“老陈…”赵大牛掩着嘴,“典公子,真是当年逃婚的外乡佬?”
陈虎的腮帮子鼓了鼓,“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明小石对他下了禁口令,名字不能提…
有啥不能提的,不就是“沈舟”吗?跟太孙同名咋了…再说了,杀得柔然高手抱头鼠窜的苍梧太孙,跟逃婚的那小子能是一个人?
不过,当家的也有自己的考量,应是担心污了殿下的名头。
叫什么不好,偏叫沈舟!算殿下倒了八辈子血霉!
陈虎压下心头的怒气,“反正就是他,那张欠揍的脸,我记着呢!”
“不管你们什么看法,我老陈就一句话,瞧不上!”
“有孩子了还来招惹我们总镖头,什么东西?!呸!”
赵大牛扭头看了一眼屋顶上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瓦片上叠在一起。
“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当家的都不管…”
陈虎不服气,“总镖头的事就是我的事,万一那小子用花言巧语骗了总镖头,镖局多了这么个玩意儿,我瞧着都烦!”
赵大牛迟疑一瞬,异想天开道:“万一…我说万一,这典公子就是太孙呢?你可是最崇拜殿下的,给说书先生打赏的时候,完全不把钱当钱,嫂子都来镖局闹过好几次了。”
陈虎眉心一紧,“那也是殿下有错在先,得先跟总镖头道歉!”
说罢,他捡起一颗石子,砸了何小楼一下,“何剑仙,您加把劲啊,近水楼台先得月,您跟总镖头认识好几年了,总不能输给一个带娃的吧?”
何小楼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不像回应陈虎,反倒像劝慰自己,“月满竹山空照影,风过九嶷不见君。”
“啥?”陈虎踹了石磨一脚,震得脚趾发麻,“何剑仙!您怎地如此不成事!念诗有什么用?您倒是上去抢啊!”
何小楼又叹息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何小剑仙想跟那个人争,怕是没可能。”
几人同时愣住。
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换我,还有机会。”
赵大牛迅速转身,手摸向了腰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刀。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腰束墨绿色革带,发髻用一根玉簪别着。
月光落下,映出一张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的脸庞。
何小楼左手拇指指节发白,他想弹剑出鞘,却使不上力…不是使不上力,是被这年轻人压制住了全身气机。
何小楼脸色阴沉,且不提此人是怎么进的镖局,这么近距离,他毫无察觉,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门口遇见了明当家。”年轻男子冷冷道:“诸位莫要紧张。”
赵大牛哪敢松懈,张口欲喊。
年轻男子摇摇头,朝着房顶努努嘴,“有他在,怕什么?”
何小楼打了个冷颤,心有所感道:“太…”
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我姓温。”
何小楼瞳孔巨震,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得道:“岭南何家何小楼,见过温…公子。”
温絮没理他,自顾自问道:“这么多天,还没成功吗?亏得我特意找了明当家接镖。”
原来跟典公子是朋友,赵大牛拍了拍胸口,“温公子见谅,典公子说不急,所以路上走得慢了些。”
何小楼将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清楚太孙妃并非此意,可他也不敢随便议论沈舟,遂给赵大牛递了一个又一个眼神。
赵大牛不解,选择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温公子,明石镖局办事一直稳妥,以后有货物,可尽管找我们,您知道江南林家不?”
“嗯,住过一段日子。”温絮言简意赅。
赵大牛咽了口口水,好家伙,似乎跟林家交情匪浅啊。
他鼓足勇气,“殿下成亲之时,林家的嫁妆便是由明石镖局运送进京的。”
说起此事,赵大牛一脸的骄傲,“林家有自己的镖队,可还是点名让明石镖局参与运送,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
他完全不怕林家抢生意,林家镖局有个规矩,不接外人生意,只送自家货物。
当然了,要想让一群三四品的高手,甚至还有二品小宗师坐镇的镖队接单,价格低了不现实,除了林氏一族,没人养得起他们。
赵大牛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加入林氏镖局…
“好,我记下了。”温絮回应了对方一句,随即脚尖一点,飞上屋顶。
赵大牛被晃了下神,“这…这位…”
何小楼只觉压力一轻,后背发凉,喘着粗气道:“江湖传言…只是江湖传言…典公子,从未赢过温公子。”
…
“明姑娘。”温絮唤了明月一声,“再等等,或者,你跟我们一起走。”
“来了?”沈舟笑得温和,单手撑着脑袋,斜倚着,“这种事情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不重要。”温絮没有看他,“明姑娘手里是不是有一块树皮?”
“诶?”沈舟表情略显错愕。
明月愣了一下。
“依照约定,凭此物可以让某人答应一件事。”温絮提醒道:“某人可以赖账,但爷爷不会允许某人赖账。”
明月从怀里掏出一物,上面的“沈”字还浸着汗水。
她朝着沈舟晃了晃。
做完这些,明月跃下屋顶,靴子落在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舟站起身,上前揽住温絮,佯怒道:“不重要?”
温絮脸颊紧贴他的胸膛,“爷爷说的,您要发火,去太极宫。”
“又想骗小爷回京?”沈舟冷笑。
屋下众人,见此一幕,脸上表情都不太自然…这富家子弟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
从竹山郡到鄂州,半月路程,沈舟一家三口却走了一月有余,主要是想让沈治多体验体验各地的风土人情。
龟蛇二山横在江面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中间江水奔涌不断,浪头很急,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水雾。
蛇山山顶人声鼎沸,几十个摊位依次排开。
沈舟一手抱着沈治,一手举着糖葫芦,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温絮换回了女装,跟在父子二人身侧。
沈治几次试图抢过糖葫芦,都被沈舟躲开,并且每当沈治计划放弃时,沈舟又将糖葫芦拿近。
“爹…”
“嗯?”
“您今年多大了?”
“马上二十一。”沈舟咬了一颗糖葫芦下来,嚼得嘎嘣响。
沈治面无表情,“那您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幼稚?”
温絮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抿直。
沈舟贱兮兮道:“你牙都没长齐,不能吃甜的。”
沈治哼了一声,用脑袋撞了自家老头一下,“娘,您看他!”
温絮宠溺一笑,“你爹说得…不无道理。”
“这地方我来过。”沈舟环顾一圈,“四年前,漱玉剑庭苏郁晚跟青冥剑宗裴照野在这儿比剑。”
温絮偏过头看他,拆台道:“被揍了?”
沈舟一脸的便秘神色,“莫名其妙被卷了进去,老头四处留情,最后却是我背锅。”
他纠正道:“但是并非被揍,算是平手吧,谢清宴激发了我体内的药力,跟裴照野对了一剑,我用‘裁月’破了他的‘归墟引’,小胜。”
二人谈话间,旁边卖竹蜻蜓的小贩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沈舟看了好几息。
“您…是当年飘在水里的那位道长?”
“还记着我呢?”沈舟回望过去,笑呵呵道:“还俗了。”
小贩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竹片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扫了温絮和沈治一下,“道长好福气!”
“那是!”沈舟抬起下巴,“今儿这是?”
小贩兴致勃勃道:“还是漱玉剑庭跟青冥剑宗。”
沈舟算了算日子,“时间不到吧?上次是景明十一年,下次该是景明二十一年。”
小贩“诶”了一声,“道长有所不知,说是两边改了规矩,之前的约定全部作废。”
“这回是新约,三年一比,点到为止。”
“也对。”沈舟点点头,“之前那个规矩,生死搏杀之后,没死的双方要结为夫妇。”
“这么算起来,漱玉剑庭吃了大亏,门下弟子个个如花似玉,打一场架赔进去一个,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小贩笑着摇头,“改规矩的提议,是青冥剑宗提的。”
沈舟哈哈狂笑,“那就是裴剑仙,彻彻底底成了漱玉剑庭的赘婿。”
温絮也轻轻勾起嘴角,“苏仙子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飞速袭来。
那剑光极细,极亮,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银丝,贴着江面掠过,将水雾从中劈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浪头向两侧翻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礁石。
一老媪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子,说,是不是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