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客户老张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蛇皮袋。
“实在不好意思,”他搓着手,“原本想整箱给你们送,结果仓库里全是散的。将就一下,酒是真的好酒。”
我探头一看,袋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瓶红酒,瓶子碰瓶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已经开始发愁——这玩意儿怎么拿回去?怎么给领导交代?
老张走了之后,我找了几个塑料袋,把酒瓶一瓶一瓶裹上,又用胶带缠了几圈。抱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有一瓶的瓶口磕掉了一小块。
领导皱眉:“包装的事你明天赶紧落实,下周三就要用。”
我点头,把酒瓶一个一个码在墙角的纸箱里,码到最后一瓶,天已经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旁边,桶里堆满了那种防震的泡泡膜——就是那种透明塑料膜,上面凸起一个个小泡泡,捏爆一个会有轻微的“啵”的一声。
泡泡膜多得溢出来,落在地上,堆成小山。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
触感真实得吓人——凉凉的,软软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小泡泡一粒一粒凸起来。我随手捏破一个,“啵”。
然后我醒了。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垃圾桶的画面。
五点整,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客厅。
垃圾桶在厨房门口,白色的,空的。昨天晚上扔的香蕉皮和纸巾都在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塑料膜。
我又看了一遍。
空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回床上躺着,再也睡不着。
上班路上我特意绕到小区垃圾桶那儿看了一眼。清洁工刚收完垃圾,桶里空空荡荡,桶壁上挂着水珠。
到公司之后,我直接去敲领导的门。
“包装材料得赶紧买,”我说,“今天就去。”
领导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行啊,你知道哪有卖的?”
“不知道。”
他这才抬起头,表情有点无奈:“那你让我去哪儿买?”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感觉今天必须买到。”
领导看了我两秒,大概是被我脸上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摆摆手:“行行行,你先去吃饭,吃完饭附近找找,找不到再想办法。”
十一点四十,我下楼吃饭。
公司在东三环边上,写字楼底下有两三家快餐店。我平时都去那家卖牛肉面的,今天鬼使神差往反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路过一个垃圾桶。
那种街边常见的绿色大圆桶,半人高,桶盖歪着,露出一截蛇皮袋。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
桶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是捆好的纸板、塑料瓶,还有几个破旧的编织袋。一个老头正弯着腰,从垃圾桶里往外掏东西。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戴着手套,动作不紧不慢。
我没在意,正要继续走,余光瞥见三轮车后斗里有一团透明的东西。
我停下来。
那团透明的东西被压在其他废品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但我看见了那些凸起的小泡泡,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我走到三轮车边上,蹲下来看。
就是那种膜。泡泡膜。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老头听见动静,直起腰看我。
“大爷,”我指着那团膜,“这个,卖不卖?”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莫名其妙。
“你要这玩意儿?”
“对。”
“这有啥用?”
“包装东西用。”
老头没再问,走过去把那些泡泡膜从废品底下抽出来。挺大的一卷,估摸着能裹几十瓶酒。
“你看着给吧。”他把那卷膜拎起来,放在三轮车座子上。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出一张十块的,想了想,又翻出一张二十的。
“大爷,十块行吗?”
老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十块钱,接过去,揣进棉袄口袋里。
“拿走吧。”
我抱着那卷泡泡膜往回走,走到公司楼下才反应过来——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梦见了什么。
那个老头,他车上那卷膜,从颜色到质地,从大小到形状,和梦里垃圾桶里堆着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怀里那卷膜。
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我把那卷膜抱紧了一点,抬脚进了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梦里我捏破的那个小泡泡。
“啵”的一声。
很轻,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