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邪性的一晚。
好几年了,到现在我都没法忘。
那天是我一个妹妹的生日,我们在外面喝酒唱歌,嗨到挺晚才散场。我们住的地方有点偏,从城里打车回去要跑很远。到家的时候,雨下得正大,路上早就没人了,该睡觉的都睡了。
我和我姐都喝得有点多,但还撑着那根弦儿,靠在洗手台前洗脸护肤。妹妹先躺床上了,我们以为她睡着了。
后来我开始听见她在嘟囔。
一开始听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我和我姐没当回事,继续往脸上拍爽肤水。后来越来越清楚,她好像在跟谁说话,一问一答那种语气。
我俩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
她忽然坐起来了。
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门口,特别清晰地说了一句:“行,你骑摩托车来接我?那我等你啊。”
我手里的洗面奶啪地掉在地上。
“谁?”我姐问。
妹妹扭头看她,笑了,那种笑特别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就咱村那个谁啊,你不认识?他骑摩托车。”
我姐脸刷地白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村确实有个骑摩托车的,前两年出事儿走了,就死在村口那条路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妹妹已经下床了,光着脚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我一把拽住她胳膊。
“他来了,在楼下等我呢,再不走天亮了。”她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吓人,我整个人被她拖着往前走。
我姐扑上来抱住她,我们俩一起被她拖了两步远。她根本不是在走路,是硬拖着我们往前走,像拖两只小鸡崽子。
“姐!姐你醒醒!”我姐急了,把她按在床上,骑在她身上扇巴掌。啪啪啪地扇,脸都扇红了,她还在笑,嘴里念叨:“别闹,人家等着呢。”
我吓哭了。
我姐也哭了。
我冲到隔壁砸门,把老板的弟弟和他女朋友喊过来。四个成年人,压她一个。
压不住。
她不是挣扎,是那种完全无视我们的力气,想起来就起来,我们像四片树叶挂在她身上。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嘴里一直说:“快点,再不走天亮了,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下。
天亮了。
走不了了。
这话太不对了。
我姐哆哆嗦嗦给老家爸妈打电话,一边哭一边说。爸妈在电话那头喊:“绑住她!拿绳子绑住!别让她出门!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她要是出去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我让老板弟弟按住她,我去找绳子。翻半天翻出一根充电线,后来换了根晾衣绳,我们几个手忙脚乱把她绑在床腿上。
她还在说,还在笑,说我们傻,说人家在等。
我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水果刀,对着空气喊:“滚!滚出去!不然砍死你!”
她喊得声嘶力竭,眼泪糊了一脸。
我们跟着一起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把嗓子都喊劈了。
妹妹低头坐在那儿,不理我们,自己跟自己说话,偶尔笑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根本不是她的声音。
老家爸妈一直在打电话,问我们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一边哭一边转述,她就说什么,念叨什么。
后来爸妈说,你们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我蹲下去,发抖地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我们去办。”
她不说话。
继续念叨要走,要和那个骑摩托车的走。
我姐在旁边急得跺脚:“你走啊!你个死鬼缠着她干嘛!她欠你什么了!”
老家那边,爸妈应该是去烧纸了。
烧了什么我不知道。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忽然不说话了。
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们,眼神清明得吓人,问:“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绑我干嘛?”
我们几个愣在那儿,谁也不敢动。
她又问了一遍,开始挣扎:“松开啊,疼死了。”
我试探着问:“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刚才不是睡觉吗?”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姐,看到我们脸上的眼泪和扭曲的表情,愣住了,“你们……你们哭什么?”
我姐哇地又哭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发软。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
折腾了四个小时。
外面还在下雨,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