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贞也没有急着过去,陆副营长请客,她跟着就去了,找的是一家国营饭店,还是一个包间。
一番交谈,两边的价差,早已在心底列得清清楚楚。
这边,蔬菜一分钱能收两三斤,那边,最差的也要一毛以上,几毛甚至一块钱一斤稀松平常。
猪肉,大陆这边七毛九,香港那边是八到十一块港币。
鸡,这边一块左右,那边能卖到十到十六。
至于淡水鱼,这边不过三五毛,过了桥,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卖到十几块也不稀奇。
根本用不着去想什么军火。
仅仅是贩运最寻常的吃食,这其中的利差,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陆副营长把那边的衣食住行都打听了一遍,江晚意就在一边拿着纸笔速记,她这本事,张三看了一眼,就惊为天人。
江晚意除了有点怂,能从草根逆袭到知名导演,那确实是在其它方面都有挺强的实力的,只是她的实力不被七十年代的社会所认可。
一群人休整之后,准备出发。
每个人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
除了杨玉贞、江晚意、杨秀娟带着小月亮和赵晓燕的随身小包,这几个男人带来的,全是清一色的五香野猪腿。
用粗盐和香料细细腌渍、又经特殊风干处理带毛的野猪腿肉,有毛能看出是野猪,咸肉能久存,在香港极为抢手的硬通货。
陆副营长知道一些这边的行情,他看过杨玉贞列出的单子,心里只剩叹服。
他知道这价差,也听说过有人靠随身带点紧俏货赚取脚力钱,但上哪儿去搞这么多、品质这么好的肉?
更别提有胆子、有门路这么成规模地带过来。
过了关,踏上香港的地面,那股潮湿、拥挤而又充满活力的空气瞬间将人包裹。
张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香港地图,又摸出个小本子,上面是他根据之前打听和资料记下的标记。
他一边快速对照地图和路牌,一边用生硬的粤语夹杂着国语向路人询问。
他的表现,让第一次亲眼所见的罗砚洲等人暗自心惊。
张三也是头一回来香港,可看他那笃定的神色、精准的指向、与本地人沟通时虽不流畅却有效的只言片语,仿佛对这里的大街小巷早已烂熟于心。
一点冤枉路没走,他领着众人,穿过几条喧嚣的街道,径直来到了一处并不起眼、却人流如织的街市后巷,张三站他们站在此地等候,罗砚洲几人就开始问这边菜市场菜的价格。
张三很快就找到了人过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对方验看了咸肉的成色,用手指用力按了按肥瘦相间的部位,又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咸香,点了点头。
过秤,算钱,动作干脆利落。
腾明远半个语言不通,就沉默地站在后面,看着那一块块沉甸甸、黄褐油亮的咸肉从自己人手里递过去,又看着张三接过对方点过来的一叠青色钞票。
“一千六百块港币。”张三将钱交给杨玉贞,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块!
本钱呢。
妈的,野猪肉哪有本钱,就是几颗子弹。
野猪肉比家猪难吃太多了,这点肉,在内地,能卖五六十块,都是因为腌得好。
罗砚洲觉得自己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就这么点肉从那边带到这边,转眼就换了一千六百块港币?
换算他们的钱也有九百多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猛烈地感受到差价二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一种颠覆认知的冲击。
然而,更深的震撼随即而来。
他看着周围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行人手里提着的、在内地需要特供票证才能买到的各色货品,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如果把“鱼水情”流动早点铺子开到这里呢?
不,不仅仅是开到桥这边。
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街市,投向更远处那些摩登的楼宇。他想把它,开到香港去!
开在这里,只要口岸通行,人流便是钱流。
热腾腾的包子、豆浆、油条,物美价廉,对于匆匆过关的旅客会是多大的吸引力?
生意恐怕从天亮做到天黑都停不下来。
若是能直接在香港立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摊位,哪怕价格比内地贵上许多,但只要保持鱼水情的实在与风味,赚到的钱,将是内地的多少倍?
有了钱,就能帮衬更多退伍回来的兄弟,安排工作,解决生计,让他们一身本事、一腔热血不至于被生活磨灭。
这不仅仅是赚钱,这是用他们的方式,继续为国家、为那些曾经并肩的人,贡献一份力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撞击着罗砚洲的胸膛。
这一刻,这位习惯了服从与奉献的军人,内心深处某种关于事业的野心,被这六百块港币和眼前的光怪陆离,悄然点燃了。
他的想法,在此时朴素而滚烫,要把鱼水情开到这里,赚很多的钱,养很多退伍的兄弟,这该是多么自豪的一件事!
杨玉贞将那一叠港币收好,神情平静,她看了一眼眼神发亮、呼吸微促的罗砚洲,又看了看同样面色激动却强自按捺的其他人,心中了然。
潮水,已经引到了脚下。
能不能踏浪而行,就看这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走吧,”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先安顿下来。赚钱的日子,还在后头。”
一九七八年初的香港,冬日湿冷,弥敦道上却人声鼎沸。刚从罗湖口岸过来的一行人站在街边,被眼前的景象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深圳河对岸那片沉默天地里。
此刻置身于此,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幻想都不敢想的。
那会子真不怪内地人崇拜香港。
比天上的星星还闪的霓虹招牌层层叠叠,从未见过的电车叮当驶过,一群群穿着时髦的男女步履匆匆,从没有见过一个补丁衣,空气里混杂着咖啡、蛋挞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那是富裕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