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窑厂是做骨灰坛子的,人不多,但效益不错,中午要做十几个人的大锅饭。
这个小厂的厂长是关政委的小舅子。
小舅子过年到姐夫家喝酒,就说现在经济还不错,想要找个专门的人做饭,以前就是那些大工的媳妇们轮着来做,但那大锅菜真的一个做得比一个节省,吃得人都没有力气干活了。
关政委就想到了杨老爹,提了一嘴。
关政委一说杨老爹就觉得合适:菜做得好,人稳重,不爱多嘴,身体还结实,又是自己人,不找他找谁?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到退休年纪了,不会要求上户口搞正式工之类的事情,对比正经厨师,他工钱还不算高,性价比高得很。
虽然全国的工作都不好找,但到了陆西辞他们这个圈子,家里人找工作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陆西辞本来没打算给岳父找活干,结果工作自己找上门了。
不算正式工作不搞户口,但一个月三十六块钱。
厨师惯例,杨老爹每天还能带两个菜回家。
陆西辞略寻思了一下,也觉得好。
杨老爹是有力气的,而且不服老也不肯闲着,家里那柴火都码得比别家人媳妇的衣服都整齐,让他有点工作发挥余热是好事。
且杨老爹是空降的,全厂都知道他后面有人,在厂里也铁定受不到一点欺负,且杨老爹聪明点,不掺和事情,在厂里应该能过得很好。
陆西辞先问杨老爹的意思。
杨老爹一听,差点乐出声。
就中午做顿饭,一天三四个小时,平时一周还休息一天,一个月三十六块,这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当然干。
但他嘴上不说,只说:“我不懂这个,你觉得行,我就干。”
陆西辞笑了。
妻家的人,一个个都精明着呢。
这老岳父的处事方式,哪像一辈子待在深山里没出过门的老人?
他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人,他其实也是有点厌蠢的,属于那种喜欢人一定要对方有点脑子,没有脑子的,再漂亮的他都喜欢不上。
陆西辞给他打包票:“能干,怎么不能干?你要是觉得累了,或者有人欺负你,咱随时不干。”
“放心,我肯定能干好,不给你和玉贞丢脸。” 杨老爹激动得搓手。
陆西辞把家里的自行车给了他,让向景行教他骑。
杨老爹常年干活,平衡感好,胆子也大,摔了几次就会了。
上班地方有点远,骑车得四十分钟,家里的大狗每天跟着跑,倒也不寂寞。
杨老爹节省惯了,带着狗一起上班,也算是给狗子多找点吃的。
这样过下来,每天 早上做完早饭,收拾好了,再骑车去上班,只要九点到就行了。
中午他在厂里吃,女婿和外孙在部队食堂吃,全都不用花钱了。
下午他回来,家里的菜地什么的,他完全能照顾好,再加上带了两个菜,随便做个晚饭,真的是什么事也不耽误,家里只有吃得更好了,因为他带的是一个蔬菜,一个是有肉的蔬菜。
而且来回骑车,增加了运动量,让他觉得好受极了。
不然再休息下去,他觉得骨头都不舒服,这是运动量突然减掉十分之七之后整个人不适应,现在补上了一些,就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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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3月13号星期一
房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深之岸。
陆西辞心思细,做事向来周全。
对他来说,这辆房车可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而是不可再生的宝贝,是家里最重要的家当之一。
一群人要上岸办事,总不能把这么显眼的大家伙也拖过去,自然得留可靠的人守着。
他直接摇了个电话给这边的一个老部下 , 现在是个小小的副营长,跟他同姓。
这位陆副营长,当年给陆西辞当过警务兵,是看着他一步步上来的。
前几年调到这边来升了一级,心里对陆西辞那是打心眼儿里崇拜。
一听首长媳妇拖家带口的要来,早就巴巴地等在岸边了。
杨玉贞一行人一到,陆副营长就赶紧跑过来,行军礼:“首长夫人!”
杨玉贞笑了:“是小陆吧,我早听你们家首长说你,最最能干的好孩子。”
陆副营长被夸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里散热气。
他本来就崇拜陆西辞,现在又亲眼见到传说中的 陆首长那能耐极大的首长夫人,态度更是恭敬得不得了。
很快,老佛爷身边就多了一个鞍前马后、随叫随到的兵。
杨玉贞这辆车,其实挺扎眼的。
倒不是车本身多豪华,而是她那个显眼包儿媳妇,非要把车外面弄得花里胡哨的,和小月亮经常在上面画历,远远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
也亏得随行的都是一群带枪的退伍军人,不然杨玉贞真不敢想象,这么招摇的车子开出去,被人盯上、甚至被抢的概率有多大。
陆副营长带人接管了房车,把车停在离岸不远的一片空地上,从这里一眼就能看到那边的岸口。
主要是这时候的人,压根没什么 停车费”的概念,只要你不挡着别人家大门,不影响走路,谁也不会因为房子边上多停一辆车而感觉到不愉快。
车嘛,还是挺好看的。
陆副营长去跟岸口的人喝酒、打个招呼、通融一下的时候,那些人还笑着说:“有这么漂亮的大车停在我们这儿,是好事啊!让外面来的人看看,我们这边过得也不赖!”
陆副营长干脆让人在车边扎了个帐篷,又往上头打了报告,直接调了两个兵过来,专门守着这辆车。
这待遇,简直比看守重要物资还严。
可见在他们眼里,这辆 旧车”有多金贵。
杨玉贞站在罗湖桥的中央,脚下的铁轨延伸向两片截然不同的土地。
桥这边,是深圳——灰蓝的工装,缓慢的自行车流,空气里是泥土和煤烟的味道。
桥那边,是香港——霓虹的招牌已隐约可见,匆匆的人潮裹挟着咖啡、香水与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