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人到晚了一步,有人先到了。”
叶驰的这句话像一颗子弹一样穿过了话筒,钉在了陈默的太阳穴上,他急急地问道:“她人呢,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但伤了,”叶驰的语速很快,“我安排在香港那边的两个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从出租屋跑出来了,身上有刀伤,杀手还在追,我的人跟杀手干了一场,一个杀手被当场击毙,另一个跑了,我的人也伤了一个。”
陈默听到这里,松口气,问道:“现在在哪?”
“林清娴被我的人带到了一家私人诊所做紧急处理,伤口在左肩和腰侧,刀伤不算太深但流了不少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叶驰回应着。
“诊所安全吗?”陈默又问。
“临时的,撑不了多久,”叶驰的声音沉了一分,“那个跑掉的杀手一定会去搬救兵,曾绍华不可能只派了两个人,后面还会有人来。”
“小陈,香港这边情况复杂,我的人手不够,得尽快把林清娴弄出香港,否则很难保住她。”叶驰补充道。
陈默想了想,说道:“师叔,您现在听我说,第一,林清娴不能留在香港,今晚之内必须转移,越远越好,第二,走深圳湾口岸过关,用车走高速,关掉所有电子设备,第三,到了安全的地方以后您给施师叔打电话,让他安排中纪委的证人保护程序接管。”
“另一个城市?去哪?”叶驰问了一句。
陈默想了想,回道:“长沙,你在长沙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有一个退伍的老战友,开了一家养生馆,很隐蔽。”
“那就去长沙,今晚就走,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明白。”叶驰应完就挂了电话。
而此时的陈默,在脑子里在推演刚才那个已经来不及阻止的时间线。
曾绍华今天凌晨确认中东失守,从凌晨两三点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在这二十个小时里他就已经完成了锁定林清娴、派出杀手、执行灭口的全套流程。
这个速度说明两件事,第一,曾绍华在香港有一套现成的地下情报网络,不需要临时搭建就能快速锁定目标,第二,那个“清道夫”不是临时雇的亡命徒,而是长期包养的职业杀手,随叫随到。
这个人的手段和资源,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央企老总的范畴。
陈默让司机掉头,又回到了他打车的地方,他下车后,急步朝安全屋赶去。
施耀辉还没走,正在三楼的会客室里看方远刚刚整理出来的一份初步报告,听到陈默又回来了,抬起头来有些意外。
“怎么了?”施耀辉看着陈默问道。
陈默关上了门,把叶驰电话里说的情况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施耀辉的脸色变了,他把手里的报告放下来,眉头拧得很紧:“你说杀手用的是刀?不是枪?”
“刀,”陈默确认了一下,“两个人,用的是近身匕首,不是远程火力。”
“说明曾绍华在香港用的杀手跟中东不一样,”施耀辉站起来走了两步,“在中东他敢用沙鹰安保那种重火力的武装人员,因为那边法律管不到他,但在香港不能动枪,香港警方反应很快,所以用的是刀客,做的是无声灭口的路数。”
“这说明他的灭口行动会比中东更隐蔽也更阴毒,”陈默接了一句。
“对,”施耀辉应道,“而且不会只有一波,今天林清娴躲过去了,明天后天还会有人来,他不会停的,除非他确认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或者确认她已经在我们的保护之下。”
“但如果让他知道她在我们的保护之下,”陈默往下接了一句,“他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在布局了,打草惊蛇的后果就是他提前启动国内的保护伞网络进行反制。”
施耀辉看了陈默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赞许和忧虑并存。
“所以林清娴的保护必须做到极致隐蔽,”施耀辉最终定了调子,“不通过任何官方渠道,不进入任何纪委系统的正式档案,纯粹靠叶驰那边的私人网络来做,等她的伤养好了以后再秘密送到一个彻底安全的地方。”
“叶师叔已经在路上了,”陈默说,“今晚走高速去长沙,不坐飞机不坐高铁,全程关闭电子设备。”
施耀辉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道:“小陈,我现在越来越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陈默问道。
“曾绍华的反应速度太快了,”施耀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中东刚出事不到一天,国内的灭口行动就已经铺开了,这说明他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应急预案,这些预案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提前就准备好的。”
陈默明白施耀辉的意思,一个人如果有提前准备好的灭口预案,那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有暴露的一天,也就是说他做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而且他还预料到了可能被查到的情况并且针对性地做了各种后手。
“也就是说,灭口只是他的第一步,”陈默想了想说道,“他的第二步一定是在体制内对我发起打压,用行政手段把我从京城赶走,切断我继续调查的权限和资源。”
“第三步呢?”施耀辉反问了一句。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后说道:“第三步是毁灭证据,不管是物理销毁还是通过内部人修改账目和数据,只要他能把凤凰控股那条资金暗线的痕迹抹掉,即使我们手里有老范的口供和底单的副本,在法律上也很难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施耀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年过六旬的人了,呼出来的气息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所以方远那边的解密工作必须加速,”施耀辉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今晚开始通宵干,国内回流暗线的名单越早拿到,我们就越主动。”
他拨通了方远的号码,几句话交代完以后挂了电话,又看着陈默说道:“你也别在外面跑了,今晚就住在安全屋的一楼,明天一早回商务部正常上班,谁问你中东的事就说考察很顺利,华鼎能源的项目运行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
“写一份太平无事的考察报告?”陈默问了一句。
“对,”施耀辉说话时,脸上有一种苦涩的讽刺,“你就写华鼎能源在中东的产业布局规范有序,建议商务部继续给予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写完以后交给叶选明审批。”
“那不是在替曾绍华歌功颂德吗?”陈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甘。
“就是要替他歌功颂德,”施耀辉看着他,“你越是夸他,他越是摸不透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或者你发现了但被吓住了选择了沉默,不管他怎么猜,他的判断都会产生偏差,而人一旦判断出了偏差,就一定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露出破绽。”
陈默盯着施耀辉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政治人物都更加可怕。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是那种在暗处织网的可怕,安静的、耐心的、一步一步地把猎物往网的中心引,直到最后一刻才猛然收紧。
“我明白了师叔,”陈默最终应道,“我回去写报告。”
“好,”施耀辉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还有,你那个蓝姑娘回国以后让她去找叶驰,不要跟你有直接接触,如果后面曾绍华在体制内对你发难,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盯上,她必须隐在暗处。”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下了楼,在安全屋一层的一间小房间里找了一张行军床躺下来。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苏瑾萱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陈哥哥你到了吗?我看到天气预报说京城今晚降温了,你多穿一点。”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条:“到了,一切都好,你早点睡。”
然后他又翻出了叶驰的对话框,叶驰十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更新:“人已经上了高速,林清娴意识清醒,伤口止住了血,预计明天中午到长沙。”
陈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林清娴活下来了,至少今晚活下来了。
但曾绍华的刀子不会因为今晚失手了就停下来,陈默太了解这种人了,越是逼到墙角越是凶狠,越是觉得危险越是不择手段。
陈默这么想时,把手机放在身边,他实在太累了,可明天,他要回到商务部那栋大楼里,坐在四楼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写一份歌颂曾绍华在中东伟大事业的考察报告。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恶心也最重要的一份报告,因为这份报告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正是这些假的字,会构成一面完美的盾牌,替他和施耀辉挡住即将呼啸而来的狂风暴雨。
陈默闭上了眼睛,在安全屋沉闷的空气里,他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他从离开京城去中东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稳睡眠。
而在南方的高速公路上,叶驰驾驶着一辆深色的本田SUV正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飞驰在京珠高速的夜色里。
后座上,林清娴靠在椅背上半昏半醒,她的左肩被厚厚的纱布缠着,纱布上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腰侧的刀伤也做了简单的缝合处理,止痛药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
叶驰的一个战友坐在副驾驶位上帮他看路,车窗外面是漆黑一片的南方夜色,偶尔有几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车灯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短暂的白色光痕。
叶驰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面没有尾巴以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他的人说几个小时前在香港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发生的事,那两个杀手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中招的那个人手法极其凶悍,出刀快准狠,一看就是练过多年格斗的专业人士,如果不是他的人到得及时,林清娴今晚绝对活不了。
“曾绍华这孙子是真的疯了,”叶驰心里想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
后座上的林清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在车窗外面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叶驰的后脑勺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种被麻醉药压住了的沙哑。
“你别管我是谁,”叶驰没有回头,“是陈默托我来保护你的,你现在安全了。”
林清娴听到“陈默”两个字的时候,混沌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清明,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头往旁边一歪又昏过去了。
叶驰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歪过去的脑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踩下油门又加快了一点速度。
距离长沙还有八百多公里的路程,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
天亮之前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危险,因为曾绍华的人一旦发现今晚的行动失败了,第二波一定会比第一波更加凶残。
而在安全屋一楼的那间小房间里,陈默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
他在梦里看到了沙漠,看到了蓝凌龙从烟囱管道上滑下来的身影,看到了老范跪在仓库地上哭的样子。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香港一条窄窄的巷子,大雨倾盆,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瘦削女人在泥水里拼命地跑,身后有两个黑影在追。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梦在天快亮时断了,陈默猛地坐了起来,后背全是汗。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叶驰半小时前发了一条:“过了韶关,一切正常。”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芒,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行军床上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
今天他要回到商务部去,要演一场完美的戏。
这场戏的观众只有一个人,就是曾绍华。
而结局也只有一个,就是让那个人彻底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