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商务部的第一天,陈默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八点半准时走进四楼的办公室,桌上的文件跟出差前一模一样地摆着,茶杯里的残茶还没人帮他倒掉,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但走廊里碰到的几个同事的眼神变了。
何志勤在饮水机旁边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在看后面有没有人。
方处长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低着头假装没看到他。
陈默心里清楚,有人在暗中做了工作。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写那份施耀辉让他写的中东考察报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自己嘴里塞沙子,但他写得很认真,用词考究,格式规范,结论明确:华鼎能源中东产业园项目运行良好,建议商务部继续给予政策支持。
下午两点,他把报告打印出来,夹在一个蓝色的公文夹里,亲自送到了叶选明的办公室。
叶选明接过去翻了两页,看了一眼结论部分,然后抬头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中东那边没什么问题吗?”叶选明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没什么大问题,”陈默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产业园的建设进度基本符合预期,当地的合作方对华鼎的评价也不错,就是气候确实热了一点。”
叶选明看着他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报告放到了桌上的待审文件堆里,“嗯”了一声就低头继续看别的文件了。
陈默出了叶选明的办公室,走在四楼的走廊里,脚步平稳,呼吸平稳,心跳也平稳,但他知道暴风雨正在路上。
果然,第三天就来了。
那天下午三点,商务部办公厅发了一条内部通知,说本周五下午两点召开部务扩大会议,主题是“涉外能源投资专项工作汇报与整改方向讨论”,要求相关司局负责人全部参加。
陈默看到这条通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涉外能源投资”这几个字精准地对应着他分管的业务领域,而“整改方向讨论”这种措辞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在会上提出质疑甚至批评。
他拿出手机,给施耀辉发了一条消息:“部务扩大会,涉外能源专项,应该是冲我来的。”
施耀辉的回复很快:“意料之中,他们动手比我预想的还快了两天,会上不管说什么你都先忍着,不要正面硬顶。”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周五下午两点,商务部七楼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司局长和副司长,墙上的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涉外能源投资管理专项工作汇报”的标题页。
陈默坐在会议桌的中段靠右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和一支笔。
会议由常务副部长主持,开场说了几句例行的话以后,就把话筒递给了负责涉外投资的副部长秦永昌。
秦永昌今年五十六岁,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面,在商务部内部的口碑一直很平,既不特别能干也不特别无能,属于那种在中间地带安安稳稳混资历的人。
但陈默知道,这个人跟曾绍华的关系不干净。
因为就在他出发去中东之前,何志勤曾经提到过一个细节,秦永昌去年国庆期间曾经带家人去迪拜度假,费用全部由华鼎能源中东分公司承担。
秦永昌站起来,先是不紧不慢地讲了一段关于涉外能源投资整体形势的分析,语气平稳,措辞温和,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份正常的工作汇报。
但到了第三页ppt的时候,画风突然变了。
“最近有一些同志在涉外考察过程中,出现了超越职权范围、擅自接触央企核心业务信息的不当行为,”秦永昌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这种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涉外公务的纪律规定,还可能给我国与相关国家的经贸关系带来不可预估的负面影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到了陈默的脸上。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秦永昌继续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华鼎能源中东分公司反馈的情况说明,他们反映在最近的一次商务部考察团访问期间,考察团的个别成员擅自进入了分公司的财务档案室区域,并且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分公司的内部网络进行了不明目的的技术操作。”
他说到“技术操作”这四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依然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地转着那支笔。
“基于这份情况说明,”秦永昌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我建议部党组对此次中东考察的全过程进行专项审查,同时暂停考察团负责人在涉外业务方面的签批权限,待审查结论出来之后再做进一步处理。”
“暂停签批权限”这六个字在会议室里砸出了一声闷响。
这不是普通的工作建议,这是在会上公开发难,而且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陈默。
常务副部长看了秦永昌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问了一句:“陈默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默把茶杯放下来,站了起来。
“秦部长,”他的语气平稳得有些过分,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您说的这个情况说明是华鼎能源中东分公司主动提交的?”
“对。”秦永昌应了一句。
“那我想请问一下,这份情况说明是什么时候提交的?通过什么渠道提交的?是按照正式公文流程经过部办公厅签收的,还是通过其他渠道直接递到了您手上?”
秦永昌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据我所知,”陈默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也不慢,“商务部接收央企的正式公文需要经过办公厅登记、分发、归档的标准流程,如果这份情况说明没有走标准流程的话,那它在法律意义上就不算正式公文,只能算是一份非正式的个人反映材料。”
秦永昌的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陈默会在这个程序性的问题上反击。
“先不说这个,”秦永昌试图拉回主动权,“关键是考察团确实存在超越权限的行为,这个事实你不否认吧?”
“我否认,”陈默的回答干脆利落,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否认?”秦永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此次中东考察是由叶选明部长直接批准的公务考察,行程安排和人员名单全部经过了正式审批,考察范围涵盖了华鼎能源中东产业园的全部公开业务区域,”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一清二楚,“至于所谓的‘进入财务档案室’和‘技术操作’,我不知道华鼎中东分公司的这份材料是基于什么事实依据写出来的,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的考察报告已经提交给叶部长审核了,里面对考察团的全部行程和工作内容都有详细记录。”
秦永昌的脸红了一下,那不是害羞,是愤怒。
“既然你说没有问题,”秦永昌强压着语气说道,“那你应该不介意接受一次专项审查吧?”
陈默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钟以后说道:“秦部长,我作为商务部的工作人员,当然服从组织的任何安排,如果部党组决定进行专项审查,我完全配合。”
常务副部长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暂停签批权限的建议呢?”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叶选明。
叶选明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着,这个时候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的:“审查可以,但暂停签批权限涉及到人事调整的权限范畴,不在部务会议的决定范围之内,需要报部党组专题研究。”
这句话一出来,秦永昌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叶选明这句话看似中性,但实际上是在给陈默挡了一刀,他把“暂停签批权限”这个最具杀伤力的提议从今天的会议议程上拿掉了,踢到了部党组专题研究的程序里去了,而部党组的专题研究至少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来安排。
一到两周,对于陈默和施耀辉来说,每一天都是极其宝贵的。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结束了,秦永昌没有达到他的全部目的但也不算完全失手,他成功地在会议记录上留下了“建议审查”的文字,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从商务部内部发出的、针对陈默的政治警告信号。
陈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施耀辉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演得不错。”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后面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秦永昌。
秦永昌从会议室里追了出来,在走廊的拐角处叫住了他。
“陈默同志,”秦永昌的语气比在会上的时候软了不少,但眼睛里有一种试探的精光,“你别误会,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不是针对你个人,是对事不对人。”
“我理解,秦部长”陈默应了一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秦永昌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读到,他“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秦永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施耀辉的那四个字。
“演得不错。”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脸上那个微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变得很冷。
秦永昌今天在会上的表演只是序曲,真正的大招还在后面。
陈默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秦永昌,副部长,分管涉外投资。”
第二行:“华鼎能源中东分公司全额承担其家庭迪拜度假费用。”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纸对折了两下塞进了衬衣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人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方远破解出来的那份保护伞名单上。
到时候,今天在会议室里的这场戏码就不是“对事不对人”了。
而是对人,精准地对人。
陈默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了一周的日常公务。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但做老虎的好处就是,即使被困住了,牙齿还在。
曾绍华以为用秦永昌在会上这么一闹就能把他逼得手忙脚乱,那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天,都在等一个电话。
方远的电话
那个电话一旦打来,就意味着保护伞名单破译完成了。
到那个时候,这盘棋就该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