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陈默乘坐的那架没有标志的客机,在首都机悄无声息地降落了。
没有廊桥,没有摆渡车,一辆深色的中巴车直接开到了飞机的舷梯下面,陈默带着孙毅、方远以及被两个工作人员夹在中间的马骏驰和老范,快步走下了舷梯坐进了车里。
中巴车在跑道上绕了一个大弯,从机场的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驶出去,汇入了四环路的车流里。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西城区的一条僻静胡同里停了下来。
胡同口有一道不锈钢的电动门,门旁边挂着一块很旧的门牌,上面写着“首都文化研究所”几个褪了色的字。
这当然不是什么研究所,这是施耀辉安排的中纪委下属的秘密安全屋。
陈默下了车,孙毅带着马骏驰和老范从另一个入口进了院子,被安排到了二楼的两间分隔的看守室里,门口各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
陈默则被一个年轻的联络员带到了院子最里面的一栋小楼的三层,推开门一看,施耀辉已经坐在里面了。
安全屋的三楼是一间布置得很简单的会客室,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面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几杯凉了的茶和一叠空白的文件夹,墙角放着一台大功率的信号屏蔽器,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施耀辉站起来看着陈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瘦了。”
“在沙漠里待了几天,饭没怎么吃好。”陈默应了一句,把随身背包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了那个用三层塑料袋包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桌面上。
动态密码令牌,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老范的密码纸条,三个备份U盘,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原始底单和虚假合同影印件。
方远在飞机上导出的凤凰控股2020年至2023年的资金往来记录打印件,一共一百三十七笔,总金额超过四点二亿美元。
最后是马骏驰那部华为手机,里面存着曾绍华亲口下达“一个都不留”杀人指令的卫星通话录音。
施耀辉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他的手指在那个动态密码令牌上面停留了最久,轻轻翻了个面,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序列号。
“这个东西,”施耀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激动,“能打开凤凰控股从2019年到现在的全部资金流水?”
“全部,”陈默点了一下头,“老范交代了,只要用这个令牌加上密码纸条上的初始密码登录阿布扎比国民银行的企业网银系统,每一笔从丝路基金转出去的钱都能查到,包括去向、时间、收款方的账户信息。”
施耀辉拿起了那份打印出来的资金往来记录,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严肃。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指尖按在了一行数字上面。
“2023年8月,凤凰控股向阿曼一个叫沙鹰安保的账户转了三百二十万美元,”施耀辉抬起头来看着陈默,“这就是曾绍华用来雇佣杀手的那笔钱?”
“对。”陈默说了一个字。
施耀辉把打印件合上了,沉默了。
“师叔,”陈默开口了,“这些东西加上马骏驰的口供和录音,够不够直接对曾绍华立案?”
施耀辉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了窗边,背对着陈默,窗外是安静的胡同和几盏昏暗的路灯。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陈默意外的沉重:“够不够立案是一个问题,能不能顺利抓人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施耀辉转过身来,看着陈默的眼睛说道:“小陈,我问你一个问题,曾绍华是什么级别?”
“央企老总,部级。”陈默回答。
“部级的实权干部,查处他需要经过什么程序?”施耀辉又问道。
陈默的表情变了变,他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中纪委常委会审议,报中央批准后才能采取留置措施。”
“对,”施耀辉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中纪委常委会的审议不是你把材料往上一递就能过的,需要有至少两个以上的常委联名推进,还需要跟中央组织部沟通,跟国资委沟通,因为华鼎能源是涉及国家能源安全的央企,动他的一把手,影响面太大了。”
陈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施耀辉想说什么。
“而且,”施耀辉又加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曾绍华能在央企一把手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有没有老爷子的原因?他的那些钱只是用来养海外杀手的吗?国内呢?体制内有多少人吃过他喂的?”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施耀辉走回桌边坐下来,指了指那份打印件上的某一页:“方远初步分析了凤凰控股的资金流向,除了中东的几十笔灰色交易之外,还有一条回流到国内的暗线,金额不大但很隐蔽,每笔在五万到二十万美元之间,收款方是几个国内的离岸账户。”
“这些离岸账户的背后,”施耀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很可能就是曾绍华用来喂养国内保护伞的渠道,如果我们现在就动曾绍华,这些人第一时间就会跳出来阻挠程序,他们有的在组织系统里,有的在司法系统里,有的甚至在纪委系统里,我们还没查清楚他们是谁,贸然出手等于打草惊蛇。”
施耀辉说到这里的时候,陈默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在中东出生入死搞回来的这些证据,他本来以为已经是一把捅死曾绍华的绝世好刀,但施耀辉告诉他这把刀还不够锋利。
或者说,刀够锋利了,但持刀的人还没有站到最好的位置上。
“师叔,那您的意思是?”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带着一种压住了以后的冷。
施耀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欣赏和同时并存的怜悯:“我的意思是,证据先压下来,不急着出手。”
“压到什么时候?”陈默追问了一句。
“压到我们把那条国内回流的暗线彻底查清楚,”施耀辉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查清楚曾绍华在国内到底喂了多少人,这些人分布在哪些关键位置上,然后一网打尽,一个都不放过。”
“在这期间,”施耀辉又加了一句,“面上你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汇报中东考察的报告就汇报,该写涉外贸易整改方案就写,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手里有这些东西。”
“更重要的是,”施耀辉站起来走到了陈默面前,压低了声音,“你要做好一个心理准备,曾绍华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中东出了事了,他一定会反扑,第一步是灭口,消灭一切知情者和证据,第二步是在体制内启动对你的政治打压,找各种理由把你弄出京城甚至弄下台。”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施耀辉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老范和马骏驰这两个人,安全屋里面的保卫规格我会提到最高级,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值守,外面再加一层流动哨,任何人未经我本人批准不得接近,但这还不够。”
他走回桌边,从一个深色的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点位。
“孙毅和方远这几天也不能回家,”施耀辉用笔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位上画了个圈,“让他们就住在这里,离安全屋不远但不在同一条路上,地下机房的解密工作就在隔壁楼的三层进行,那间房的信号屏蔽级别跟中纪委的核心档案室一样。”
“方远那边还需要什么设备吗?”陈默问了一句。
“硬件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施耀辉应道,“一台离线的高性能工作站,两块专用加密硬盘,以及一条物理隔离的内部通讯线路,所有的解密数据不许接触任何外部网络,一个字节都不行。”
陈默知道这种级别的保密规格意味着什么,施耀辉是在用中纪委最高等级的办案标准来对待这批证据,也就是说在他心里,这个案子的分量已经不是一个副部级干部能涵盖的了。
“师叔,”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曾绍华这个人,您了解他的性格,他不是一个坐等被宰的人,他一旦确认中东失守,最先做的一件事一定不是在体制内反击,而是先把可能对他构成致命威胁的人全部处理掉。”
施耀辉点了一下头,目光沉了一分:“你说的对,所以现在最紧迫的不是解密也不是立案,而是保护人。”
陈默听到“灭口”和“保护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人。
“林清娴,”他脱口问道,“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让叶师叔去安排保护了,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施耀辉的眉头跳了一下,问道:“林清娴?那个给你发天津港情报的女人?她在哪?”
“香港,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叶师叔正在找。”陈默回应着。
“让叶驰加快速度,”施耀辉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了一度,“这个女人对曾绍华来说是最大的定时炸弹,她知道的东西比老范只多不少,曾绍华一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找她。”
陈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叶驰两个小时前回了一条消息:“已经联系上香港那边的人,正在排查,需要时间。”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陈默迅速回了一条消息,“曾绍华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发完消息以后,他和施耀辉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接下来的策略梳理了一遍。
核心思路就是四个字:引而不发。
证据全部秘密保管在中纪委的保密系统里,马骏驰和老范作为污点证人被安置在安全屋,对外不透露任何消息。
方远继续在地下机房里破解那条国内回流暗线,务必在一个月之内拿到完整的保护伞名单。
陈默则回到商务部继续正常上班,不主动提及中东发生的任何非公务内容,面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施耀辉最后总结了一句,“让曾绍华猜,让他自己慌,慌了的人才会犯错。”
陈默把所有的证据原件留在了安全屋的保险柜里,跟施耀辉握了一下手就走出了那栋小楼。
陈默走到大街上打车,回苏家去。
在车上,陈默很有些不甘心,他在中东出生入死了将近一个星期,带回来了足以摧毁曾绍华的核弹级证据,结果被告知现在还不能引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已经把刀架在了仇人的脖子上,但有人告诉你,现在砍下去只能砍掉他一个人,再等一等,可以把他整个团伙一起砍掉。
道理他懂,但那种憋屈的感觉还是像一团火一样烧在胸口。
陈默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叶驰打来的。
陈默按下接听键,叶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语气比平时急促了很多。
“小陈,出事了。”
陈默心一紧,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叶驰急急地说道:“林清娴出事了,我们的人到晚了一步,有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