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凌龙和陈默赶到了老范的住处,他们在阿尔艾因街17号取回了那个防火保险箱,箱子不大,跟一个鞋盒差不多,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沙尘,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非常完好,三个备份U盘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沓牛皮纸档案袋上面。
陈默把保险箱的东西和老范鞋底的令牌放在一起,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进了自己的随身背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走正常通道?”蓝凌龙看着陈默问道。
“不走正常通道,”陈默摇了摇头,“马骏驰和老范不能从阿布扎比机场出境,曾绍华在这边经营了这么多年,海关和航空公司里不可能没有他的人,我们一出现在出境大厅的摄像头里,十分钟之内消息就会传回京城。”
蓝凌龙想了想,说道:“那走使馆的通道,我来的时候注意过,中国驻阿联酋大使馆在阿布扎比主城区,离这里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使馆有专用的外交车辆和通道,走那条线可以避开所有商业航空的监控。”
陈默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施耀辉的号码。
“师叔,我需要使馆那边配合一下,”陈默把声音压得很低,“两个证人不能走正常出境手续,需要用外交渠道把人先送到使馆,然后搭使馆的专机或者包机回国,全程不留任何商业航空的入境出境记录。”
施耀辉一听,直接说道:“我来协调,你给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你带人到使馆的后门,会有人接应你们。”
“好。”陈默应道。
挂了电话后,陈默看了一眼手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阳光依然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他回到车里,马骏驰和老范的精神状态都很差,但原因不一样,马骏驰是因为恐惧,他刚才亲眼看到了蓝凌龙一个人把十几个武装人员打得七零八落,那种碾压式的暴力让他对陈默这边的实力产生了深入骨髓的畏惧,而老范则是因为绝望之后突然看到了一线生机,整个人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半崩溃状态。
“你们两个小时后出发,”陈默对两个人说,“在此之前,你们把手机全部交出来,包括备用机和SIm卡,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马骏驰很配合地掏出了两部手机和一个ipad,老范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屏幕上还亮着几条未读短信。
陈默把这些电子设备全部收走,他准备回酒店后,统一交给了方远做数据备份以后格式化处理。
两个小时以后,陈默和蓝凌龙带着马骏驰和老范回到了酒店,把他们的手机全部收走以后,陈默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方远做了备份处理。
做完这些后,陈默让孙毅开着那辆白色的陆巡,带上两个证人从碎石路拐上了主公路,蓝凌龙骑着她的摩托车在后面五百米的地方跟着,负责观察有没有尾巴。
一路上没有出任何状况,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以后,他们到了阿布扎比主城区的南三环附近,孙毅按照施耀辉给的地址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陈默下车走到铁门前,敲了三下,过了大约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露出了半张脸。
“施首长让我来接你们的,”那个人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快进来。”
铁门后面是使馆的后勤区域,几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有两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往一辆商务车里搬箱子。
陈默带着马骏驰和老范进了院子,那个接应的人把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几份阿拉伯文的报纸。
“明天凌晨四点有一班使馆的专机飞北京,”接应的人交代了一句,“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不要出去,手机不要开机。”
陈默“嗯”了一声,让孙毅和林哲去跟使馆的人对接证人的登记手续,自己则把蓝凌龙叫到了走廊里。
“小蓝,你不跟我们走这趟专机,”陈默压低了声音,“你明天用你自己的身份走商业航班回国,跟我们不要有任何交集。”
蓝凌龙看了陈默一眼,没有多问理由,点了下头应道:“知道了,哥。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陈默说完,转身下了楼。
蓝凌龙转身出了使馆的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阿布扎比的夜色里。
陈默站在走廊的窗边,掏出备用手机给苏瑾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国,一切顺利。”
苏瑾萱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太好了,我去机场接你。”
陈默想了想,回道:“不用来机场,我回去以后找你,你先好好休息。”
发完这条消息他就把手机关了机,回到会议室靠在椅子上闭了眼,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倦了,但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
中东这边的事算是暂时了结了,但京城那头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曾绍华坐在二楼书房的红木椅子上,面前的茶台上摆着一壶大红袍,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他的手里握着那部卫星电话,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拨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无法接通。
马骏驰的手机也关了,两部手机同时失联,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曾绍华意识到出事了,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在中东的一个暗线,不属于华鼎的体系,是他私人花钱养着的一个阿联酋本地的情报贩子。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一个说英语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男人的声音。
“查一下哈利法工业区南边那个废弃的炼化设施,我昨天安排了一批人在那里办事,现在联系不上了。”
那个情报贩子答应了一声,说需要几个小时。
曾绍华挂了电话,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马骏驰不可能主动叛变,这个人在他手下干了八年,家人全在国内,他没有叛变的筹码和胆量,沙鹰安保那边也不会出什么问题,艾哈迈德跟他合作了三四年,双方的利益绑定很深。
如果不是内部出了问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陈默那边有他没有预料到的力量介入了。
但是什么力量?中纪委的人?外交部的人?陈默一个商务部的副司长,他哪来的这种能量。
曾绍华想不通,但他已经等不起了。
深夜,那个情报贩子回了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曾先生,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派人去看过了,现场一片狼藉,两辆皮卡被炸毁了,地上有血迹和弹壳,但没有看到任何人,活的死的都没有,你的人全部消失了。”
曾绍华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努力稳住了声音问了一句:“附近有没有发现其他的车辆或者人员活动的痕迹。”
“有,现场附近的沙地上有轮胎印,看尺寸应该是一辆SUV,还有一辆摩托车的痕迹,方向是朝着主城区去的。”
曾绍华把电话挂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了那张红木椅子上。
完了。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中东的防线彻底崩了,马骏驰大概率已经被陈默控制了,老范也跑不了,这两个人知道的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把他在中东的整个地下资金体系扒个干干净净。
曾绍华感觉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如果是以前,如果老爷子还在,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可现在老爷子走了有些时日,曾家在最高层的直接话语权已经断了,剩下的那些门生故吏虽然还在各个位置上,但没有了老爷子的旗帜,这些人的忠诚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曾绍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书桌前面,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联系方式。
这是他自己的人脉网络,不是曾家的,是他这些年用钱和利益亲手一个一个喂出来的,有的在部委,有的在地方,有的在司法系统。
他拿起手机,先拨了第一个号码。
“老秦,我是绍华,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和不容置疑,“商务部那个陈默,他最近去中东搞了一些动作,可能会借题发挥,你在那边帮我盯着一下动向。”
电话那头的人答应得很爽快,应道:“没问题,我马上安排。”
接着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一次说的内容更加隐晦:“有个人叫林清娴,以前在华鼎做过事,现在跑了,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她,她手里有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能留在外面。”
放下电话以后,曾绍华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是全新的,从来没有用过,他插上一张新的SIm卡,拨了一个更隐蔽的号码。
这次说话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央企老总的从容和体面,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凶狠。
“清道夫,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目标是一个女人,在香港或者珠三角一带,具体位置我会让人传给你,要快,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只是说了一个字:“价?”
“一百万,事成以后通过老渠道打款。”
“行。”对方应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曾绍华把那部新手机的SIm卡取了出来,用剪刀剪成了碎片,手机也恢复了出厂设置。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胡同,远处的长安街上偶尔有几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在墙上拖出一道道苍白的光影。
老爷子如果还在,一定会骂他“沉不住气。”
可老爷子不在了,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曾绍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面,重新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了另一页,上面只有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是他在商务部系统里最重要的暗桩,其中一个的级别比陈默高了整整两级,如果要在体制内对陈默发动正式的打击,就必须用到这些人。
他看着那三个名字想了很久,最终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姓秦,是商务部的一个副部长,分管涉外投资和能源合作,正好是陈默所在司局的顶头上级之一。
明天一早,他要去见这个人。
而在八千公里以外的阿布扎比,陈默靠在使馆会议室的椅子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
凌晨四点,使馆的工作人员敲门通知登机,陈默带着孙毅、林哲、方远以及被安排在两个工作人员中间坐着的老范和马骏驰,坐上了使馆的通勤车,从后门直接开进了阿布扎比国际机场的外交专用通道。
没有安检,没有海关盖章,没有任何商业航空的记录留下来。
一架中型客机停在停机坪的远端,机身上没有航空公司的标志,只有一面很小的国旗贴在机尾上方。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阿布扎比的天际线,那些灯火辉煌的超高层建筑在晨色中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他转过身走上了舷梯,这片沙漠承载了太多的秘密和鲜血,而他要把其中最致命的那些带回京城。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以后腾空而起,机舱里的气压让陈默的耳朵嗡嗡作响,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
林清娴,那个在高速服务区之前给他发过情报的女人,那个替曾绍华管了二十年钱却最终被抛弃的女人。
她还活着,而且还在暗中帮他。
曾绍华一定会想办法灭她的口,这一点毫无疑问。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在飞机起飞之前他给叶驰发过一条加密消息:“林清娴有危险,她在香港某个地方藏着,你想办法派人找到她并保护起来,曾绍华不会放过她的。”
叶驰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去办。”
陈默不知道叶驰能不能赶在曾绍华的人前面找到林清娴,但他已经尽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和运气了
而在香港的林清娴,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出去买一次菜,然后整天待在屋子里,翻看新闻,偶尔用一部不记名号码的手机跟外界做最低限度的联系。
她知道自己在赌命,她给陈默发的那条天津港的情报一旦奏效,曾绍华一定会倒查情报来源,而她就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
但她不后悔,因为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替曾绍华管了二十年的钱。
今天晚上,她正在手机上看一条关于阿联酋石油价格波动的新闻,看着看着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移向了窗户的方向。
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街面上的一小截路面,昏暗的路灯下面,有三个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站在对面的一栋楼下面,其中两个面朝着她住的这栋楼,另一个拿着手机在说话。
林清娴的心跳瞬间加速了,她条件反射地关掉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往后缩了缩,贴着墙壁从窗帘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那三个人没有走,他们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其中一个人似乎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林清娴的手开始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