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和蓝凌龙把马骏驰和老范分别按在了仓库两端的铁桶上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十米的距离,互相看得到但听不到对方说话。
蓝凌龙在陈默审讯两个人时,守在门口,一只手搭在缴获的冲锋枪上,眼睛盯着外面的沙漠。
陈默先走到了马骏驰面前,看着他说道:“说说吧,曾绍华在中东还有多少人?”他的问法很直接,不带任何铺垫。
马骏驰的心理防线在刚才那场短暂的战斗中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和汗水,声音发颤地开口说道:“分公司名面上有三十多个中方员工,但真正替曾总办私事的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
“一个在迪拜,管的是那边几家壳公司的日常运营,另一个在阿曼,负责跟沙鹰安保那边的联络。”
“沙鹰安保就是今天这批人?”陈默确认了一下。
“对,就是他们。”马骏驰点了点头,“沙鹰安保的老板叫艾哈迈德,是个阿曼人,以前在阿曼军队里干过,退伍以后搞了这个安保公司,什么活都接。”
“曾总跟他合作有三四年了,之前都是用他的人在中东做一些灰色的事情,比如胁迫竞争对手的员工、跟踪目标人物、销毁文件之类的。但像今天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你的意思是,曾绍华以前没下过杀单?”陈默盯着他的眼睛。
马骏驰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以前最多就是吓唬一下,跟踪骚扰,逼人就范。”
“今天是第一次,是他亲自在卫星电话里下的命令,说不惜一切代价把你留在沙漠里。”
“不惜一切代价。”陈默重复了这几个字后,从口袋里掏出马骏驰的手机,翻出了最近一次跟曾绍华的通话记录,按下了扬声器的播放键。
通话是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的,时长十四分钟。
录音一开始是马骏驰的声音,汇报陈默白天的行程和表现。
然后曾绍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低沉、冷硬,带着一种长年处于权力顶端的人才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他明天去那个地方以后,你直接把人交给艾哈迈德。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你带着你的人回市区,什么都不知道。”
“曾总,这个人可是商务部的副司长,如果出了事,”马骏驰的声音在录音里显得犹犹豫豫的。
“我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曾绍华的语气变冷了,“他在沙漠里出了意外,跟华鼎能源没有任何关系。车祸、中暑、脱水,随便怎么写都行。他带来的那三个人也一样处理,一个都不留。”
“一个都不留”这四个字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十米之外坐在铁桶上的老范浑身抖了一下。
他虽然隔得远听不太清楚具体的内容,但“一个都不留”那四个字的音量足够大,穿透了仓库里沉闷的空气,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陈默注意到了老范的反应,他把手机收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老范面前。
老范的状态比马骏驰还要差。他坐在铁桶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圆脸上全是汗水和沙尘,眼镜的一条腿歪了,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发抖。
“范总。”陈默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
他的声音比对马骏驰的时候要柔和一些,但那种柔和里面藏着一把更加锋利的刀。
老范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上次在高速服务区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老范的眼珠转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个深夜里透过车窗缝传进来的声音,那句“曾绍华让你带着这些东西出境,是为了保华鼎能源,还是为了保你”,从那天起就一直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你到了中东以后,曾绍华管过你的死活吗?”陈默继续问。
老范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有没有给你安排安全的住所?有没有给你配保镖?有没有给你打过哪怕一个电话问你过得怎么样?”陈默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颗子弹打在老范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上。
老范的眼睛红了,哽咽地回应道:“没有。到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他让马骏驰通知我到了就行,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自己找的房子,自己买的吃的,连像样的空调都没有。”
“你带着他最核心的财务底单,冒着坐牢的风险替他跑到了中东来,”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一些,“结果他连一个电话都不舍得给你打,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老范的嘴唇在抖,眼泪顺着满是沙尘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刚才也听到了,”陈默指了指马骏驰那个方向,“‘一个都不留’。那个录音里面曾绍华说的是把我和我带来的三个人全部处理掉。”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你手里有他所有中东项目的原始底单,你比我更危险。等他处理完我以后,下一个被灭口的会是谁?”
老范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铁桶的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我,我该怎么办?”他惊恐地看着陈默问着,“我回不了国了,回去就是坐牢。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曾绍华不会放过我的。”
“你还有一条路。”陈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递到老范面前。
那是施耀辉签发的一份文件的拍照件,上面盖着中纪委的红章,内容是关于“华鼎能源涉外资金专项核查”的立案通知。
“中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陈默把手机举在老范面前,“你现在有一个机会,作为重要的污点证人配合调查。”
“你把手里的所有底单和加密凭证交出来,全盘交代曾绍华这些年在中东的资金操作。”
“作为交换,中纪委会以证人保护的名义把你秘密送回京城,保你的人身安全,在量刑上给你争取最大限度的宽大。”
“真的能保我吗?”老范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疯狂和渴望。
“我师叔施耀辉,是中纪委的副部长。”陈默说出了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观察了老范的表情,老范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显然知道施耀辉是谁,“他亲口答应我,只要你真心配合,哪怕判了刑也会给你争取缓刑。”
“但如果你不配合,”陈默顿了一下,“你就留在中东吧。曾绍华的人会在三天之内找到你,那个时候我可帮不了你了。”
老范的防线彻底崩了,他整个人从铁桶上滑了下来,跪倒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
哭声从指缝间闷出来,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老人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黑暗时发出的那种绝望的呜咽。
陈默没有催他,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老范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弯下腰开始解自己的右脚鞋带。
他把右脚的旅游鞋脱了下来,翻过来,用力拉开了鞋垫。
鞋垫的底下有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U盘大小的东西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那个U盘大小的东西是一个动态密码令牌,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刻着一串序列号。纸条上写着一组看起来像是初始密码一样的数字。
“这是什么?”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
“凤凰控股的核心账户动态密钥,”老范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底气,每个字都在发抖,“只要用这个令牌加上初始密码登录阿布扎比国民银行的企业网银系统,就能看到凤凰控股从2019年到现在所有的资金进出记录。每一笔从丝路基金转过来的钱,都在里面。”
陈默把令牌和纸条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内侧口袋里。
“还有呢?”他看着老范问道。
“底单在我的住处。”老范的声音越来越小,“阿尔艾因街17号,二楼的出租公寓,床底下有一个防火保险箱。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0427。里面有华鼎能源从2019年到2024年所有涉及中东项目的原始报价底单、虚假合同、资金拨付审批表的影印件,还有三个备份U盘。”
陈默转过头看了蓝凌龙一眼。蓝凌龙点了一下头,她知道那个地址,她前天就已经找到了老范的藏身之处。
“小蓝,你带两个人去取。”陈默说了一句。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蓝凌龙看着陈默回应着,“只是我们得离开这里。”
“好。”陈默应着,他和蓝凌龙一起,把老范还有马骏驰都带上了车。
在车上,陈默掏出手机,给施耀辉拨了一个卫星电话。
“师叔。”陈默叫了一声。
施耀辉的声音从遥远的信号里传过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你安全吗?”
“安全。曾绍华在中东安排了一场暗杀,被我的人反过来端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马骏驰已经全面倒戈,手机里有曾绍华亲自下令杀人的卫星通话记录。老范也投了,交出了凤凰控股的核心账户密钥和所有原始底单。”
施耀辉又惊又喜,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密钥和底单都拿到了?”
“是真的,都拿到了。”陈默把令牌翻了个面,念出了上面的序列号,“师叔,这东西能打开凤凰控股从2019年到2024年的全部资金流水记录。华鼎跟凤凰之间的每一笔钱都在里面。”
“好。”施耀辉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沉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已经落入陷阱时特有的沉着,“你现在立刻把数据做三重备份,一份存在你带的加密硬盘里,一份发给我,一份交给孙毅保管。”
“然后安排人把马骏驰和老范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看管住,等我这边安排引渡程序。”
“明白。”陈默应道,“师叔,还有一件事。曾绍华通过卫星电话跟马骏驰的通话记录里,他明确说了‘一个都不留’这句话。这是他亲口下达的杀人指令,可以作为直接证据。”
施耀辉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应道:“我知道了,小陈,你做得很好。”施耀辉的声音变了,变得异常坚定,“明天你就可以准备回国了,京城那边,该变天了。”
陈默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红色的编绳。
苏瑾萱编的平安绳,他想起了那个丫头站在北大西门口冲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那句“你平安回来就行”。
他掏出手机,给苏瑾萱发了一条消息:“萱萱,你给我的资料帮了大忙,很快就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