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确认,谢土根马上就能把李素兰扫地出门。
还得让全村人都去李家讨个说法,怎么教的女儿?
把自己儿子都带坏了!
都怪这个老婆子。
当年老大结婚,光看人家不要钱不要东西,就应了这门亲事。
现在看看,便宜没好货。
刚才老大还没回来的时候,他还跟老婆子提了一嘴。
就这,她还不同意把李素兰撵走,一口一个房子。
还说什么离了老大就找不到媳妇了。
哼,找不到就找不到,找不到是他没本事!
有本事的,像文虎,十几岁就能把赵娟带回家。
房子?
大不了以后让老大别干了,把工作给文虎……
不对,文虎要上大学,怎么能去当厨子。
让老二回来,对,让老二回来!
给老二娶个媳妇,厂里给分房,这不就行了?
谢土根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
……
“哎!老爹,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宴赶紧替李素兰喊冤,连呸了几口。
“你们讨厌素兰,我知道。我为了老娘,也给她撵回家了。”
“可人家没做的事,不能硬往头上扣啊?”
“什么弄条蛇咬你们……我巴不得你和老娘长命百岁。”
“那蛇我留着,不是为了三弟吗?三弟咬了人家的蛇,有没有毒都不知道。要是扔了,万一有后遗症怎么办?”
“还有,我和素兰要真想害你们……何必去山上找草?”
“那草你们不是都喝了吗?”谢宴指着桌上的碗,“老爹,你也知道那棵神草有多稀罕。”
谢土根:……
低头盯着碗,没法反驳。
“放屁!”见没人说话,谢文虎搂着赵娟嚷起来,“老爹,你别听大哥鬼扯,都是他和大嫂干的。”
“去找神草是因为他内疚,良心不安!”
“蛇是大哥带回来的,还特意用草包着放门口,就是想让你俩…”
“三弟,我再说一遍,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谢宴厉声打断,随即恍然大悟:“哦,原来那草里是蛇啊?是你拿走的?我说怎么找不着了。”
“老娘,我不知道草里有蛇啊。我路上捡的,看人包成那样,以为里头有好东西。”
“换成你们,你们不捡?”
捡啊,怎么不捡?
平时佟金娥连路上的废纸都往家捡。
“我拿回家是想大家一起看看什么宝贝。”
“谁知道三弟一个人拿走,偷偷摸摸地看,他不拿,不就没事了?”
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给谢文虎扣了个“自私”的帽子。
听听,自己都知道带回来一起看,就他一个人偷着看。
这要真是好东西,他吞了都没人知道。
说着,谢宴露出失望的表情。
“三弟,咱们先不说蛇的事,就说你这行为,太让我心寒了!也太让老爹老娘心寒了!”
“大家都是一家人。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没人说不给你吧?我所有好东西都往家带。”
“你要什么,光明正大拿就是了。可你背着我和爹娘拿……”
“未免太自私了!”
最后一句,语气压得重,隐隐透着恨铁不成钢。
佟金娥都被这话说愣了,大儿子说得有道理啊。
“你……”谢文虎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发现这次大哥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犟得很,跟大嫂那性子一模一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行了!”
谢土根慌忙想结束这个话题,本想拿李素兰出气,结果又吃了个瘪。
脸色铁青,让谁都别说了,谢文虎不服也没办法。
谢土根刚被“自私”那两个字戳中了。
他觉着,老大好像变“精明”了。
再往下说,就得说到自己去老大屋里翻东西、翻出蛇来,那不就也……
老大要是反应过来,心里会不会有隔阂?
家里现在一分钱没有,全指着老大的工资。
这个话题必须打住,就当放过李素兰一次。
等以后文虎考上大学、有了好工作再说。
他能想到这,谢宴也能想到。
这不,接下来就该说了。
谢宴梗着脖子,甩出两个问题:“老爹,今天就当我不孝。我也想问问你和老娘,为什么要进我屋?”
“你俩拉开抽屉,又是找什么?”
“混账!”
谢土根没想这儿子不上道,死咬着不放,随口生气道:“这房子是我的!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我找什么!”
谢宴就等他这句话,手在背后猛掐一把屁股,脸刷地白了。
眼睛瞪大,眼眶发红,直到眼泪滚下来。
谢土根还在气头上,继续骂:“还你的屋子?我是你爹!你吃我的住我的,翻一下东西你还敢问?”
“我告诉你,不想被翻,有本事自己出去弄套房子,别住老子的…”
“老头子!”
“老爹!”
话没说完,就被佟金娥和谢文虎一齐打断。
连谢文虎都出来拦了,可见这话有多让人心寒。
只见谢宴浑身发抖,双手攥拳,一声不吭。
就是这个反应,让佟金娥和谢文虎慌了。
他俩比谁都清楚,家里全靠谁撑着。
这一气,不就是把人往李素兰那边推吗?
谢土根回过神来,看见人这样,有点想找补。
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只好看向佟金娥,让她帮着圆场。
怎么圆?
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所有事全推到一个人头上——
李素兰。
“那个……老头子别气了。老大你也别说了……”
“你这孩子,从小听话,今天怎么这么跟你爹说话?”
“我看你就是跟李素兰待久了,被她带的…唉!”
“这既然没事了,就算翻篇。你踏踏实实去厂里上班,记得让素兰回来。”
“告诉她,我和你爹都不怪她了。只要她肯改,我们还认这个儿媳妇。”
“哼!”谢土根冷哼一声,昂着头。
佟金娥见他这死样,拍了拍他:“行了,别气了。素兰还年轻,天天在家跟我吵,肯定是对我不满,才教老大做这些…”
“老娘!”谢宴发现他俩根本听不懂,了。
这怎么还能往李素兰头上甩锅呢?
“我说了,不关素兰的事。我已经给她撵回家了。”
“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是素兰教的,那我就好好说道说道。”
“我承认,素兰是跟我说过你们偏心……”
听到“偏心”俩字,佟金娥像被踩了尾巴,立刻插嘴:“什么偏心?我什么时候偏心过?”
“老娘,你让我说完!”谢宴声音拔高,接着说:“家里四只母鸡,一天至少下两个蛋。素兰嫁过来这么久,一个蛋都没吃过!”
“你和老爹吃了,我没意见。可你们真吃了吗?”
“还有,你天天在外头说素兰生不了,你考虑过我的脸面吗?这很光彩?”
“你连鸡蛋都不给她吃,她拿什么生?”
“家里这些活,素兰嫁过来以后,让你洗过一次衣服吗?三弟媳妇连锅都没下过吧?”
“素兰天天跟我抱怨,我从来没跟她一起说你们的不是。”
“我如果对你俩有一点点意见,也就不会把她撵回去!”
“但是,我怎么对你们的?你们怎么对我的?”
“老娘,我是人,我有心!”
“刚才老爹那些话,实在让我太心寒了!”
谢宴捂着胸口,痛心疾首,眼泪哗哗往下淌。
“是,这房子是你们的。我不该对老爹发火。”
“我错了……我会自己想办法弄房子……就这样吧,我先去厂里了……”
吸溜一下鼻子,转身一瘸一拐去院子里收衣服。
“欸…”
佟金娥想拦,可一想到李素兰说自己偏心,又不想拦了。
她就看看,老大能在外面翻出什么浪来。
还自己弄房子?
不就是指望厂里吗?
厂里分房,又不是一天两天能下来的。
等下次放假,人还不是得回来睡?
谢土根跟她想的一样,谢宴说那些话时,他也就难受了两分钟。
两分钟一过,又开始生气。
等着下次人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一顿。
还有李素兰,说什么偏心,不就是几个鸡蛋?
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准得从娘家回来。
到时候都回来再说。
谢文虎是不说话了,既得利益者,屁都不会放一个。
鸡蛋都是他和赵娟吃了来着。
……
晚上七点,县城厂里。
谢宴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厨师宿舍。
这宿舍条件还算不错,两个人一间,风扇啥的都配齐了。
同屋的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在厨房干帮厨,叫何春。
这小子一家子都在厂里干活,他不念书了,自然也跟着进来了。
家庭条件不用说,全家职工,吃喝不愁。
人吧,有点小聪明,但急功近利。
就冲这两点,谢宴就知道人好骗。
自己这次就是想把辞职利益最大化,目标就是这位。
说曹操曹操到。
何春头上顶着条毛巾,端着盆从澡堂回来,看见谢宴立马扬起笑脸:“哥,你从家里回来了?正好,现在澡堂人少了,你赶紧去洗,晚了那个烧水的大娘又得骂人。”
谢宴应了一声,先把东西放下。
打开包,从里面翻出两件衣服。
凑近闻了闻,也不知道咋洗的,怎么还油腻腻的。
没条件买新的,将就穿吧。
……
十五分钟后,洗完澡抱着东西回宿舍。
一进门,抓住了一个小把柄。
何春抱着本小人书缩在床上,笑得那叫一个“邪恶”。
听见外面脚步声,一秒塞床底。
动作娴熟,显然是老手。
那书,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书。
正经书要藏?
谢宴推门进来,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个笑。
也不说话,就慢慢走到何春床边。
眼神往床上塞书的地方一落,表情耐人寻味。
“哥……你洗完了?睡觉吧。”何春被看得不自在,手不自觉地往塞书的地方摸。
“啪。”谢宴一手摁他肩膀上,示意他别动。
另一只手放下盆,弯腰,掀开床垫,把那本小人书抽出来。
“哥!”何春慌了,伸手要抢,“哥,你是我亲哥!我就看了一页,里面啥内容都没有!”
“扑哧。”谢宴笑出声,“别慌,我也是男人,我懂。你别动。”
“………”
何春更慌了,他怕谢宴去举报啊!
这书要是让主任知道,他挨批斗是轻的,工作能不能保住两说。
“哥,我求你了,你放过我……我就是跟小丽处对象了,我好奇看看……”
就说这孩子好骗吧。
谢宴啥都没问,他还给处对象的事抖出来了。
处对象,加上这本书。
换成别人,直接扣个“未婚耍流氓”的帽子。
“砰。”
谢宴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何春同志,注意你的言词。别乱给女同志扣帽子。”
“哈?”何春揉着头,懵了。
“今天这话是我听见的,我就不举报你耍流氓。下次让别人听见你跟女同志那点事,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谢宴这话说得明明白白,祸从口出。
何春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在嘴上扇了两下:“哥,我嘴快……我就是太着急了……那书的事……”
“书?”
提到书,谢宴表情又严肃起来。
当着何春的面,把书往自己床上一扔,大义凛然道:“你还年轻,不能看这种书,思想容易出问题。这书我没收了。”
“可是…”
“可是什么?”谢宴语气加重,“你知道这书让别人看见,你会怎么样吗?”
“不仅你丢工作,你爹你娘都得挨批斗!”
“到时候全厂都知道你看这个书,别说小丽了,连澡堂烧水的大娘都得躲着你走。因为你思想有问题!”
“哐当。”
何春整个人瘫在床上,被吓得够呛。
“这书现在扔不得,扔了让人捡着,你更完蛋。我帮你收着,就算有人翻出来,你大可以说是我看的。”
“!!!哥,那你不会……”
“我自己本来也打算不干了,无所谓。”
“什么?你不干了?”
何春不哭了,一下从床上蹿起来,“哥,你别因为我放弃工作啊!我明天就去把书烧了。”
“小何。”谢宴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我问你,你干帮厨几年了?”
何春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话题,老老实实回答:“两年。”
“两年了啊…时间真快。”
感叹一声,谢宴望着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