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虽疑心周全娘乃摩尼教中人,却未料到竟是这般高位。因按照摩尼教教规,只有坛主以上见教主才会行“火焰礼”,寻常教众则需跪拜。
他尚未开口,身侧的李连忠已然踏前半步,紧紧盯着周全娘,沉声问道:“大嫂可识得天火旗旗主余铁钢?”
周全娘点点头,坦然道:“老身便是余铁钢,真名余五婆。久闻神木旗李旗主‘无影手’之大名,今日得见,实是幸会。”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郑重递上。
李连忠接过细看,果然是旗主腰牌。他向刘轩示意无误,将腰牌交还给余五婆,随即退了半步,不再多言。
刘轩心头暗动。摩尼教分设金、木、水、火、土五旗,是教中核心力量。天火旗旗主余铁钢行踪隐秘,其样貌唯有前教主方顶天知晓,旁人只知其名,却从未见过。谁又能想到,这“铁钢”之名下,竟是一位妇人。
刘轩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问道:“那日食盒里的字条,是余旗主所写吧?”
周全娘——该称余五婆了,点头承认,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属下当时虽察觉苍山寺主持行止异常,却未能及早看破其阴谋,致使教主涉险,是属下的失职。”
她略作停顿,神色转为凝重:“教主,属下现已查明,那觉悟乃是了然心腹弟子。他们本在乌岩岭埋伏二百火枪手,意图谋害教主,却因大雪封路未能得逞。众人齐聚苍山寺后,他们唯恐持图者互相对照,识破图样一致,情急之下才提前动手,设下焚寺毒计。”
刘轩眼神一凝:“了然法王?”
“正是!”余五婆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此獠包藏祸心,觊觎教主之位已久。方教主早在起义之前,便已对他生疑,只是未得实证。”
刘轩微微点头,问道:“如此说来,那所谓的义军宝藏,全是了然一伙捏造出来的?”
余五婆却摇头道:“方教主曾密告属下,本教确有一批财宝,但并非藏在乌岩岭,而是在仙居县的平安寺中。”
“平安寺?”刘轩与李连忠对视一眼。又是那座寺庙。
余五婆继续道:“那批财宝藏于平安寺一处极隐秘地窖中,入口机关巧妙,需以三把特制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启。这三把钥匙,当年分别由方教主、了然、以及了然的师兄——平安寺住持了凡禅师保管。三人各执其一,相互制衡。”
说完,她又特意解释:“那了凡禅师虽不会武艺,亦非我教中人,可与方教主乃是多年的好友。其师弟了然便是他引荐加入我教的。”
刘轩心头豁然开朗,诸多线索顷刻贯通。原来如此!那了然指使坤土旗攻打仙居县,派人杀害了凡大师,就是为了那批宝藏。
余五婆神色一黯,接着道:“方教主遇难后,属下本想将宝藏之事告知光明右使钟镇,盼他能以此重整旗鼓。可惜义军兵败如山,音讯断绝,属下不知钟右使去向。如今幸得教主亲临,此等机密,自当悉数禀报。”
刘轩心念电转:方顶天遇害时,了然正在其侧,他所持钥匙必已落入其之手。了然又派人害死了凡,夺走第二把钥匙。加上了然自己那把,开启藏宝地窖的三把钥匙,如今恐怕已尽归他手。
不仅如此,了然还握有教主令牌与三枚圣火令。凭此,他足以名正言顺地自立为教主,号令所有摩尼教义军。若再得那批宝藏用以购置火器,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刘轩当即道:“余旗主,你继续隐藏身份,等候我的命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
余五婆肃然躬身:“属下遵命!”
刘轩站起身来,沉声道:“连忠,我们用过早饭后便返回仙居县。了然那只老狐狸,此时应当就在城中。”
李连忠立刻抱拳:“是!”
此时,外间堂屋已摆开了饭食,众人正自吃喝,屋内香气弥漫。
刘轩、李连忠与余五婆三人自内堂走出。为不暴露余五婆的身份,三人戏演得十足:刘轩神色间略带尴尬,余五婆满脸羞愧窘迫,李连忠则面无表情。
见赵月身旁有个空位,刘轩径直过去坐下。赵月美眸流转,瞟了那边垂首不语的余五婆一眼,凑近刘轩,笑嘻嘻地小声问道:“姐夫,看这架势,那妇人可是对你死心了?你怎么跟她说的呀?”
刘轩瞥她一眼,嘴角微勾,同样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胡诌:“我告诉她,你是我小姨子,你姐姐比你还要好看一百倍,让她趁早死心。”
赵月鼻尖微皱,轻哼一声,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嘀咕道:“什么我姐比我好看一百倍,哪有那么夸张,说得好像我很丑似的……”
刘轩倾身靠近,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道:“我小姨子可不丑,我想收进房里,还求之不得呢。”
赵月脸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下意识飞快地扫了左右一眼,见无人留意这边,才略松口气。她瞪了刘轩一眼,随即低下头喝粥,心中暗忖:这大骗子总算肯说出口了,却不知是真是假。
正这时,韩大和韩二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韩大偷眼瞧了瞧赵月,心虚地说道:“帮主,属下做错事了。”
赵月思绪正乱,闻言一愣,抬头问道:“怎么了?”
韩大脑袋垂得更低,嗫嚅道:“帮主命我兄弟在柴房看守觉悟秃驴,我们想着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便动了刑,没成想……竟把他弄死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额角都冒了汗。兄弟俩本想在赵月面前显显本事、立上一功,谁料弄巧成拙,闯下祸来。
“弄死了?”赵月一惊,下意识看向了刘轩。
刘轩眉头微挑,脸上并无愠色。觉悟和尚虽是了然心腹,但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否则他也不会交给这两个浑人看管。韩大韩二虽鲁莽僭越,但其动机倒也不难猜——无非是想在赵月面前表现一番。
“罢了,”刘轩语气平淡:“人既已死,多说无益。日后行事不可再如此鲁莽。先去将他埋了,再回来用饭。”
韩大韩二如蒙大赦,连声称是:“是是是!多谢姐夫!我们一定记住!”说完转身快步离去。他们不知该如何称呼刘轩,只听赵月喊其“姐夫”,便也顺口跟着叫了,觉得这般称呼既亲近又不失敬意。
刘轩看着这两位铁塔般的汉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下甚是无奈:你俩的姐姐……那还是算了吧。
一旁的赵月看得真切,猜到了刘轩心中所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