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摆摆手,道:“诸位不必多礼。”
待众人感激之声稍歇,他接着道:“刘某冒昧一问,诸位借宿这苍山寺,可是为了乌岩岭内那传闻中的摩尼义军藏宝?”
此言一出,现场骤然一静。众人神色各异,有警惕,有闪烁,方才的感激之言,似乎被这句话悄然冻住,一时间无人应声。
刘轩见状,自怀中取出那张“藏宝图”,在晨光中展开,缓缓道:“这图,刘某也得了一张。”
看到刘轩手中那熟悉的皮纸,众人都是一怔,有些定力稍差的,立即就把手伸进怀中摸索,查验那图是不是自己的。
刘轩将手中藏宝图递给身旁的李连忠,示意他转给大家传看。藏宝图在人们手中传递,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呼——这张图,竟然和自己“机缘巧合”所得的宝图一般无二。
刘轩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这图本身就是个骗局,是有人故意散出所谓‘摩尼教藏宝图’,将我等诱至此地,其目的便是让我们有去无回。”
稍作停顿,他接着道:“诸位不妨细想,若乌岩岭真藏有富可敌国的财宝,摩尼义军何以不自己取用?那藏宝之人,又为何绘出如此多的藏宝图,任人轻易获得?”
一番话,犹如冰水泼面,将许多被贪念冲昏头脑的人瞬间浇醒。回想起昨夜苍山寺内外的火光与厮杀,不少人眼中狂热渐褪,转而浮起后怕与庆幸。
孔俭越众而出,对着刘轩长揖一礼,朗声道:“刘公子今日之言,于孔某不啻醍醐灌顶!公子救命、点化之恩,孔某没齿难忘!”言辞恳切,竟无半分平日里的尖酸气。
说完,他目光转向吕文秀,叹道:“吕兄,你我自诩有几分读书人风骨,此番却被贪欲迷了心窍,险些将性命丢在这荒山野寺,如今想来,当真愚不可及。”
吕文秀亦是面露惭色,点头道:“孔兄所言极是。此番捡回性命,方知世间万物皆是虚妄。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再为这镜花水月赴险?”说完,将手中的藏宝图撕了个粉碎。
两人再次对刘轩拱手一礼,随即转身,沿着下山小径大步离去,脚步轻快,毫不留恋。
有他二人带头,加上刘轩已将其中利害剖析清楚,众人心中那暴富的念头,此刻已熄灭了大半。叹息声、唾骂声、庆幸声中,一张张“藏宝图”被取出,有的狠狠撕碎,有的随手丢弃。多数人脸上已尽是去意,草草掩埋了罹难的同伴,搀扶起受伤的友人,踉跄着向屯外走去。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真的死心。总会有一些人愿意为财富铤而走险,他们虽然和大伙一同离去,却想着等山雪融化后,再去乌岩岭寻宝。但这已不是刘轩所关心的了,毕竟路怎么选,终究是个人之事了。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苍山寺已不复存在,唯余断壁残垣和几个侥幸逃生的僧人。那周全此刻显出几分里正的担当,正指挥着村民清理现场,又将那几个无家可归的僧人暂时安置到屯中人家,忙前忙后,井井有条。
周全娘走到刘轩面前,姿态恭谨,声音诚恳:“刘公子若是不嫌弃乡下简陋,不如移步寒舍用些粗茶淡饭,也好让妾身略尽地主之谊。”
刘轩想到食盒示警之事,正要开口应下。
一旁的赵月却是眉头一蹙,抢步挡在刘轩侧前,俏脸微沉,语气不善:“喂!你这老女人怎的这般没眼色?我姐夫是何等人物,也是你能惦记得起的?收起那些歪心思,莫惹人笑话!”
这话尖刻直白,如刀子般刮过。周遭几个尚未走远的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眼神古怪。
周全娘满面通红,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但她听赵月喊刘轩为姐夫,终究忍住未曾回嘴。
刘轩侧头瞪了赵月一眼,低斥道:“赵月,休要胡闹。”
赵月见他神色不悦,硬生生把后面几句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扭过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刘轩装作没听到,目光转向周全娘,温言道:“既如此,便叨扰夫人了。正好也可借贵宅审问此人背后的主使。”说着,目光落向地上昏迷的觉悟老僧。
赵月见刘轩真的答应要去,大出意料,立刻道:“姐夫你去,那我也要去。”说完朝韩二使了个眼色,又朝觉悟一努嘴。
韩二会意,立即上前,将仰躺在地的觉悟扛在肩上。
刘轩知赵月性子,怕她再口无遮拦,便点了点头:“也好,咱们一同去吧。”
于是刘轩一行,连同赵月等几人、韩大及其手下,在周全娘的引路下,向着靠山屯行去。
周家位于屯子中央偏东的位置,一眼望去,便知是屯中首户。院落比邻舍宽敞得多,院墙是石块垒成,门楣屋瓦齐整,仍与周遭的茅檐土壁迥然不同。
周全媳妇秋萍正与小叔子阿成站在院门口张望,见婆婆引了这许多人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之色,却不敢怠慢,连忙拉了拉阿成的袖子,两人快步迎下石阶。
不待她开口,周全娘先吩咐道:“秋萍,这些都是贵客,你先去张罗些热汤饭食。”声音不高,却自有主母的沉稳。
秋萍连忙应“是”,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刘轩,随即垂下眼帘,恭顺道:“婆婆放心,媳妇这便去准备。”说罢,转身匆匆入院,指挥家里的长工杀鸡宰羊。
阿成则依着母亲眼色,上前恭敬引路,众人穿过庭院,步入堂屋。
周家的堂屋颇大,桌椅虽是寻常木料,却结实厚重,擦得光亮,当中一张八仙桌,墙角还摆着两个半旧的柜子,在这山屯里,已算得上难得的齐整体面了。有仆妇送上粗瓷茶碗,里面是滚烫的枣茶,冒着腾腾热气。
周全娘让儿子招待客人落座喝茶,自己却看向刘轩,微微倾身,低声道:“刘公子,妾身有些事情想单独与公子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月就在刘轩身侧,闻言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就想开口阻拦。
刘轩却抬手止住了她,对周全娘点了点头:“夫人请。”又侧首对李连忠道:“连忠,你随我来。”
赵月眼睁睁看着三人转向内堂,小嘴顿时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她气鼓鼓地坐下,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愈发懊恼,忍不住凑近身旁的夏至抱怨:“哎,你们北汉是不是缺女人啊,我姐夫怎么……”
夏至淡淡打断她道:“赵姑娘慎言。公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赵月碰了个软钉子,更觉气闷,却又寻不着由头发作,只得捧着茶碗,一双灵动的眸子不住地往二堂方向瞟,竖起耳朵想听里面的动静。
这边,刘轩与李连忠随着周全娘进了内堂,在椅中坐下。周全娘反身将门轻轻掩上,又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这才转过身来。
她整了整衣衫,双手抬起,指尖相对,掌心虚合,在胸前摆出火焰形状,恭恭敬敬地说道:“属下天火旗余氏,拜见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