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助拄着金剑,望着林冲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喉结滚动了两下:
“林教头枪法如龙,贫道今日气力已衰,不如你我就此罢手,三日后在此再分高下,如何?”
南丰军阵中,方翰捏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紫袍下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林冲与李助那记“天地无极”对撞,震得他坐骑连连后退,此刻听闻休战,心头竟莫名松了口气!
他埋伏在鹰愁涧的滚石檑木还没备齐,断魂崖的弓箭手也才刚搭箭上弦。
红桃山这边,白月娥按刀而立,泼风刀的刀鞘在风中轻颤。
她太懂林冲,这人要么不出手,出手便绝不会留半截子事。
果然,林冲勒转黑鬃龙驹,豹头环眼在日光下亮得惊人,燕颔虎须一挑:
“李助先生怕是把此事想的太简单啦。”
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玄铁养剑葫芦在背后轻轻晃动,红绸穗子扫过冷锻连环吞龙甲,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我今日这一战,可不是江湖匹夫争强好胜。
南丰大营数千将士的家眷在淮西盼着归期,红桃山弟兄们也在等着捷报!
此战关系着两边数万人生死去留,岂能像孩童玩闹般虎头蛇尾?”
李助的脸色沉了下来,九梁紫金冠上的明珠折射出冷光,八卦紫绶仙衣的坎卦纹路隐隐发亮:
“林教头的意思,莫非是要与贫道不死不休?”
他指尖在剑柄上摩挲,金虹剑的剑鞘突然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
那是太玄道法蓄力的征兆。
“非也。”
林冲突然笑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崖上积雪簌簌坠落,
“方才你我大战,先生使了金虹剑法的‘七星连珠’,又用了太玄道法的‘引雷破阵’!
某家也亮了柳叶飞刀的‘九曜追星’、飞龙镖的‘往生索命’,连黑鬃龙驹的‘吞云吐雾’都露了手段。
但有一样,某自始至终用的,都是本身武艺。”
“本身武艺?”
李助眉头拧成个疙瘩,眼中满是疑窦,
“教头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那杆丈八蛇矛使得出神入化,枪出如龙,枪落如电,难道还不算真本事?”
他实在想不通,林冲这话里藏着什么机锋!
论硬桥硬马的功夫,林冲的枪法早已让他暗自心惊,难不成还有更厉害的后手?
林冲拍了拍黑鬃龙驹的脖颈,马首高扬,喷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风撕碎:
“某家方才便说过,我乃上界青龙星君托生转世。
先生自幼修道,博览群书,想必该听说过‘青龙四转世,白虎三投唐’的典故吧?”
李助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雪白天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刨出三道霞光,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盯着林冲背后那面甲胄,暗刻的盘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随着林冲的呼吸缓缓起伏:
“教头所言莫非是?”
“青龙星第一世,乃是大隋九省绿林总瓢把子,赤发灵官单雄信!
据说此人手使金顶枣阳槊,重一百二十斤,坐下闪电乌龙驹,在瓦岗寨时义薄云天,麾下喽啰三万,号称‘打遍中原无敌手’!
后来瓦岗弟兄纷纷降唐,唯他独守洛阳,对着李世民骂阵三日不绝,誓死不降,最终被白虎星第一世、那‘冷面寒枪’罗成,一枪挑杀!”
林冲点头时,玄铁养剑葫芦突然轻轻震颤,葫芦口的红绸无风自动:
“正是此人。想当年那秦琼落难时,单雄信解囊相助;在徐茂公困顿时,他又倾囊相赠!
那份义气,千年来谁不敬佩?”
李助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第二世,乃是唐高宗年间的东辽兵马大元帅盖苏文!
据说此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使一柄九环大刀,重一百五十斤,坐下赤炭火龙驹,曾在辽水岸边斩杀唐将三十六员,逼得唐太宗御驾亲征!
他横扫大唐边庭千里,却在安市城遇上白虎星第二世、那‘平辽王’薛仁贵,被其‘龙门阵’所破,最终自刎于阵前,死前还将刀劈成三段,誓与唐军不死不休!”
“不错。”
林冲的声音沉稳如钟,胯下黑鬃龙驹突然昂首嘶鸣,声震山谷,崖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在地上堆起小小的雪堆,像是在为这段往事添注脚。
李助的目光已变得无比凝重,他盯着林冲手中的丈八蛇矛:
“第三世,便是薛仁贵征西时的西番大元帅苏宝同!
此人乃盖苏文外甥,手使丈八蛇矛,善使化血神刀,刀上淬有西域奇毒,中者皮肉溃烂,神仙难救!
因祖父苏定方与罗家结怨,他兴兵反唐,三困锁阳城,杀得唐军尸横遍野,连薛仁贵都中过他的赤铜神刀!
若非程咬金搬来救兵,大唐西境早已易主!
最终还是栽在薛仁贵手里,被其一箭射穿咽喉!”
“还有第四世!”
李助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鬼神,
“转世盛唐,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面有紫痣,体有重瞳,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陷洛阳,破长安,自称大燕皇帝,发动安史之乱,让大唐由盛转衰的安禄山!
史书上说安禄山是“龙种”,睡觉时常有龙鳞隐现,可终究逃不过兵败被杀的结局——而斩杀他的部将,据说正是白虎星转世的郭子仪麾下先锋。”
“哈哈!看来某家想的不差,先生果然知晓此事,如此最好!”
林冲纵声长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南丰军阵中不少士兵脸色发白,手中的刀枪微微发颤,
“不过先生怕是还不知道后面的事!”
他勒转马头,黑鬃龙驹踏着碎雪转了个圈,蹄下竟踏出一串青色的火星,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灼痕:
“这四度轮回,青龙星次次被白虎星压制,从单雄信到安禄山,不是身首异处,便是兵败自刎,怨气冲天到连天庭都能闻见!
到了残唐年间,青龙星实在气闷难消,竟违抗天条私自下界,转世成了滑州大帅郭威,绰号‘郭雀儿’!”
李助瞳孔骤缩!
这段秘闻只在终南山最深的藏经阁里有零星记载,寻常道士根本无从知晓。
他师父临终前曾说,残唐有青龙碎魄坠于洪泽湖,那时湖水三月呈血色,鱼虾尽死,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白虎星哪肯甘休?”
林冲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千年的怨气都凝聚在这话语里,
“随即就转世成了‘白马银枪’高行周,绰号‘高老鹞子’!
俗话说‘鹞食雀儿’,这二人天生就是对头!
郭威在滑州摆下七十二座连营,本想一举荡平河东,却被高行周杀得丢盔卸甲,连亲儿郭荣都折在了战场上!”
他顿了顿,矛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积雪融成的水顺着沟纹蜿蜒,像是在流淌鲜血:
“后来郭威借了宋太祖赵匡胤的兵,才勉强取了高行周的首级。
可他违逆天条在先,又杀了白虎星转世,天庭岂能容他?
一道天雷劈下,将郭威锁拿归天!
民间只留下‘死鹞子吓死活雀儿’的传说,却不知青龙星在天庭受的苦楚!
那鞭龙鞭,一鞭下去,魂飞魄散,再聚成形,又是一鞭,往复循环,整整受了三百年!”
李助的脸色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林冲背后那面冷锻连环吞龙甲,甲上的盘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随着林冲的呼吸起伏,像是在诉说那三百年的酷刑。
“玉帝震怒难消!”
林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又藏着一股不屈的锋芒,
“当即又令人打碎青龙星三魂,将其镇压在江淮洪泽湖底,用玄铁锁链捆住,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青龙星的怨气实在太重,肉身竟在湖底化蛟,搅得江淮水患连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最后纯阳真人吕洞宾路过,念及苍生疾苦,一剑斩了那蛟,才算平息了祸事。”
他抬手按在背后的玄铁养剑葫芦上,葫芦身传来一阵温热的震颤,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苏醒:
“可那蛟龙虽死,青龙星的三魂却一分为三降世!
这便是为何近百年来,江湖上总有几位武艺高强却命运多舛的好汉,明明能搅动风云,却总在关键时刻功败垂成,受尽白虎星转世的屈辱!”
“直至近年天下将乱,烽烟四起,百姓苦不堪言。”
林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响彻山谷,震得崖上的冰棱纷纷坠落,
“玉帝怜青龙星屡遭打压、三魂难聚,更念及人间需要星君护佑,特下法旨,准许青龙星君重临凡尘,赐龙气、凝真身,令三魂七魄彻底合一,待平定乱世,便许他重归神位!”
他猛地挺直脊梁,冷锻连环吞龙甲上的盘龙纹路突然亮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从他头顶冲天而起,与天上的流云交织成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虚影!
龙角峥嵘,龙须飘拂,龙鳞在日光下闪着金光,盘旋间,竟有风雷之声隐隐传来。
“而某家,豹子头林冲,正是这万古青龙星今世唯一的临凡之身!”
隘口前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仿佛停了。
南丰军的士兵们望着那道青龙虚影,不少人手里的刀枪“当啷”落地!
他们虽是王庆麾下,却也皆信鬼神之说!
此刻见林冲显露出这般异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枢密使方翰瘫坐在马背上,紫袍上的日月纹被冷汗浸得发暗!
李助望着那道青龙虚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虚影中蕴含的磅礴力量:既有单雄信横槊立马的烈,盖苏文横扫边庭的悍,又有苏宝同困城杀将的诡,安禄山起兵反唐的雄,更带着一股历经千年磨难却愈发炽烈的不屈之气!
这绝非凡人能伪造的异象!
“即、即便教头所言为真……”
李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那、那与贫道说这些做甚?”
林冲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又藏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抬手拍了拍背后的玄铁养剑葫芦,葫芦口的红绸“唰”地展开,露出里面隐隐闪烁的幽蓝光芒,九口柳叶飞刀在葫芦内轻轻颤动,像是在呼应主人的心意:
“某家不才,如今已经觉醒了第一、二、三世的本事和能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李助:
“换句话来说,我除了本身武艺,还能用单雄信的金顶枣阳槊——那槊法霸道,能横扫千军;更能用盖苏文的九环大刀,刀风所及,人马俱碎;最要紧的是,某家还能使得苏宝同的丈八蛇矛与赤铜神刀,那神刀之毒,比寇灭道长的五毒阵更烈三分,中者神仙难救!”
这话一出,李助如遭雷击!
“李先生,”林冲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方才某家用的,不过是本身武艺。现在,你还要约三日后再战吗?”
李助望着林冲那双闪烁着青龙虚影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自夸“剑中有法,法中有剑”,此刻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与一个禁军教头对决,而是在与千年不熄的青龙星魂为敌。
那金虹剑再利,太玄道法再妙,又如何能与上界仙神的青龙星君抗衡?
一线天的风还在吹,却再也卷不散那股弥漫在隘口的磅礴龙气。
南丰军的士兵们望着林冲的背影,手里的兵器早已握不住,不少人偷偷往后退,想离这尊“活神”远些;红桃山的弟兄们则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山谷,叶从龙忘了肋下的伤,张应高抛起了长枪,八大暗卫女将的喝彩声清脆如银铃。
李助望着那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丈八蛇矛,突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青龙归位,白虎蛰伏,乱世将平,苍生有福。”
他苦笑一声,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望着林冲,缓缓垂下了握着金虹剑的手!
他辅佐王庆争霸天下的梦,怕是真的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