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都护府!
“大先生,这便是当夜议事的全部,末将敢用性命担保,绝无遗漏!”
政事堂,大先生望着下方安插在慕容部多载的大谍子,面上无有喜怒,只是静静听其言语!
而身侧体壮如牛的年轻人,嘴角却是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骨结粗大的手掌轻捻之间不觉发出细微清脆,与其身上那一袭文官制式的墨绿袍服着实有些突兀... ...
七八息的沉寂后,大先生微微颔首,
“先行下去,一切照军中而为... ...”
大谍子闻言,喉间滚动,犹豫过后还是躬身而退!
细作暗桩,撒出去的灵鸢,无论情报多重功劳多大,皆要遵循乌鸦巷严苛的审查与事后监管!
此番太过冷漠无情,但军中从来不讲情面,一切皆由军法准则行事... ...
浑浊的眼眸望着离去的身影,恍惚中好似瞧见了十二年前那个还有些青涩腼腆的少年郎!
十年暗履烽烟路,一夕还朝鬓染秋... ...
不觉中,一抹久违的惆怅萧索自大先生心头浮现,待夏末穿堂风拂过斑白鬓间,不由发出轻叹与苦笑,
“人老了...本以为都会看淡,其实若想起来也没那么淡... ...”
这位北地定海神针的感慨让一旁的墨绿官袍面色一怔,英气十足的虎目闪过一丝担忧,转瞬即逝欠身笑道:
“他能全须全羽的回来,便是慕容启先与咱们北地边军的善意,况且郡公与他的会面也表面了心意,即便不能倒戈可说到底还是削了北蛮几根指头,聊胜于无总比啥子都没有的好!”
“只是...只是我们的安宁郡公的春秋大梦算是该醒了,也不知是一场大醉能解心宽,还是寻常无人之地偷偷哭一鼻子... ...”
一番剖析与夹枪带棒的嘲讽落下,大先生哑然失笑,方才心头的萧索也悄然逝去,
“韶儿,你这性子若能改一改,早就踏足六司与为师分担一二,过了今年也该满三十了吧,也应寻个婆娘管束下,若再有个一男半女这心性还能沉稳三分... ...”
近来,往昔不怒自威的大先生好似卸去了周身甲胄,对于身侧亲近在私下和蔼许多,不经的变化并未让众人不适,更多的则是暗中的担忧!
傅韶听着百姓家的寻常言语,微微侧头避开目光,着手与其斟上一盏香茶,
“老师莫要操心,真人说我是华盖逢空,姻缘天定,儿女缘重着呢... ...”
大先生听着门生的搪塞也不在此婆妈,只是瞧着前者额下眼睑的青黑缓缓道:
“术数算不尽世事,不要将自己逼的太甚,明日便与幕中算吏许假三天!”
言过,自身前大案锦盒中取来一枚乌黑腰牌,
“三日后,你便去庞清元那里报到,这山山水水还要亲自踏足才能不负我北地儿郎的一腔热血... ...”
傅韶望着腰牌上‘行军司马’的印刻,眼中没有一步登天的炙热,反而露出一股无措,指尖轻颤一阵失神!
大先生见状,心中早有所料,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帅无谋,挫丧万师!”
“当年...当年并非是你年轻气盛,战略上是都护府的筹划,战术上你以三千残部抵挡八千精骑已经为合围争取了战机,错不在你...若真有错,那便是老师的错... ...”
五年前,北蛮犯禁,龙骧铁骑新锐骁将奉命阻截,短兵相接,凭地势与军阵大获全胜!
然,疲师之下,北蛮新军骤然而至,傅韶无有撤退之令,只得以三千残部再次迎上,酣战白日,重伤战死者七八之数!
绝望之际,援军奔至,东西合围之下全歼北蛮八千精骑,尤其是呼衍部的一千木华黎,着实大涨北地边军的士气... ...
此战虽为大胜,但...但对于傅韶而言,却是无尽的痛苦自责!
当时左翼缓坡的五百伏兵还是少了,中军诱敌还可以再深些,右翼的扑击还可以再果决些,刹那弩本可以再配给二百副,若且战且退不似那般生硬偏执,那么...那么夜中呼喊自己名字的袍泽是否能少一些... ...
一场记录在边军战策的大胜之役,却是摧垮了一颗北地冉冉升起的将星,褪去甲胄披上官袍,从此以沙盘做战场,日夜之间,耳中马蹄声声,心头刀光密布... ...
傅韶闻言,呼吸一滞,喉间不禁发紧!
错?
谁的错?
大局为先,死得其所... ...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是用无数鲜活生命书写的,兵者应有一副无情心肝,可月夜之下真能安枕?
“老师...他们都是我北地的好汉子,我也从未怪过老师,只是...只是学生迈不过那道坎... ...”
行军司马,北地边军的临时差遣,虽无品级跃迁,但权柄之重仅次于拓北主帅庞清元与龙骧主帅马先登,尤其在临战之时的筹划布局有着极重的分量!
然,即便如此,傅韶仍是直言而拒... ...
大先生如何不知门生的执拗与心结,闻言也不强求,握着腰牌的手掌缓缓收回,抿下温热香茶,
“三千算吏无数苦茶汤,不知多少人白了头,为师知道你在浩劫推演中还留了份思量!”
“既然那小子梦醒了,你便带着都护府的推演与你自己的思量去寻他,届时这担子你接与不接老师都不再为难于你... ...”
傅韶心中一阵挣扎,可望着大先生近在咫尺的花白,还是一咬牙关重重颔首!
茶炉滚沸,蒸腾窜动!
大先生将目光从窗外新绿移开,绷直的脊背不觉一松,整个人露出一抹萎靡之态,苦笑之余自怀中掏出瓷瓶,娴熟的吞下两枚血色丹药,转而看向室外日头紧随又送了一枚!
不过数息,面上迎来诡异的潮红,眼中也逐渐明亮,拨开案头锦盒瞧着七八腰牌不禁再次陷入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