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王庭!
万安宫前,金龙吐蜜,银树喷泉,好不壮观!
兰部领主兰穆便是时常得见,可每次走过仍是驻足观赏几眼!
不消片刻,步入殿中,望着闭目沉思的草原之主,如常一般欠身见礼,
“臣... ...”
方吐一字,便见呼衍宗望抬手制止,继而睁开双目无奈道:
“我早与你言语过多次,你我是君臣不假,但也是翁婿,无人之下就不要学汉人那般婆妈... ...”
兰穆闻言,再次欠身颔首,
“大汗...便是大汗,万众之下是,无人之地亦是,此中乱不得!”
呼衍宗望抬手打住,取下额上钹笠冠,宽了宽衣襟走下金阶,招呼道:
“不言其他,今日南三部进献百瓮神州酒水,本是寻常,但舀了一盏着实醇厚,尤其是入腹后的芳香回味,真乃妙物!”
“故而,特寻你来咱们翁婿好好吃顿酒水... ...”
在草原驰骋一生的兰氏大领主听着身前君主的赞誉,亦是眼中一亮!
草原儿郎哪有不贪杯者,便是已经老迈,但又何妨... ...
然,转念之下,回味‘南三部’之语,心中便明了大半,却也不去点破,
“既然大汉有此雅兴,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随着言语,直接褪去身长披袍,翻身落座!
年迟体瘠,筋骨毕露,颧骨耸峙,仰面之下,抹去卷须酒渍,长吐一口酒气,
“有力气...这酒水有力气... ...”
呼衍宗望瞧着身前豪迈,苦笑之余还是有些担心,
“且慢些,此次进献还有些许不同滋味,咱们慢饮才是... ...”
兰穆落下手中金口牛角,翻动一双垂目,内心知晓自家君主的心意,转而将嘴巴张起,
“大汗莫要担忧,你瞧老臣又长出一颗新牙!”
呼衍宗望定睛瞧看,前者所言非虚,半颗洁白突兀的新牙自牙床破土与周遭腐朽甚是鲜明,
“兰老这...这是没少孝敬大萨满啊... ...”
兰穆闻言,眼中狡黠一闪,也不去隐瞒直接坦言道:
“活了这般岁数,心里都念着多活些时日,这二年光景商贸通达,雪域的孝敬我兰部直接翻了七八倍,便是大萨满再不念人情也要有所表示的嘛... ...”
人老精马老灵,呼衍宗望听此,不禁抬手点指,大笑不已,
“兰老做买卖从不亏本,便是大萨满也逃不过!”
两条清冽酒线落入牛角杯中,兰穆垂目缓缓亮起,望着身前一同草原的雄主,毫无忌讳道:
“老臣思量一辈子,有舍有得,但最为得意的便是相信了大汗... ...”
曾经一个只有呼衍姓氏的边缘庶孽,却得到了兰部竭力相助,此中艰险唯君臣二人感同!
呼衍宗望端起牛角杯,望着身前迟暮老者,亦是有些感慨,
“现在回想当初,真好似昨日一般,当年先汉薨逝呼衍部四分五裂,草原各部战火骤然,大梁河一战我本以为要去见天神了,没想兰老携本部精骑驰骋两个昼夜前来援助,便是此刻我也能记起兰老当时胯下的绿螭骢... ...”
兰穆贪杯一般抿口醇酿,合着脸上泛起微微酒红,轻叹一声,
“那匹绿螭骢老臣心爱的紧呢,可是陪了老臣好些年!”
唏嘘之下,话锋一转,轻笑道:
“好在它活着的时候老臣与它寻了好多小母马,它的子孙此刻已经遍布兰部草原,老臣现在的坐骑已经不知是它的孙子还是曾孙子啦... ...”
忆往昔的唏嘘闲谈,若是放在大夏朝堂便是臣子倚老卖老的自持功勋,但在这滚沸汤锅前却是再寻常不过!
呼衍宗望满饮牛角醇酿,颔首道:
“一晃近三十年,好快啊...想来咱们的脚步也该加紧了!”
随着言语目光落在酒瓮上的店家字样,
“临溪酒坊?”
“如此美妙的酒水定要与草原勇士共饮,方才最为酣畅... ...”
强者占有肥沃土地,强者占有美貌女子,强者享有无上权利!
浅显且野蛮的规则在无尽草原持续了万千年,一切理当如此,一切便该如此... ...
大夏之中对此无不口诛笔伐,唾弃嗤笑!
然,扒开那层披着儒家衣袍的遮羞,世家豪绅也不过如此,只是他们将草原上的奴隶唤作了贱民,将挥舞的弯刀变成了愚民的绳套!
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
兰穆心领神会,蹙了言酒瓮上的汉家字迹,略微思量,嘴角泛起一抹贪婪,
“大夏有言,江山如此多娇!”
“老臣每日泡在冷泉中冥想三个时辰,多年寻了不知几何的灵丹妙药,便是想拖着这幅老弱见到大汗坐在中州王城的宝座,让我草原儿郎远离苦寒尽享温润... ...”
一小捏霜华洒下,三个月的羊羔滋味十足!
呼衍宗望拆肉送过,眼中罕见露出些许犹豫,
“南三部三位领主的河谷之行,兰老如何看待?”
慕容启先三人的三青丘会晤,便是尽量隐蔽,但也瞒不过前者耳目!
至于刻意的隐藏行踪,也不过是顾及双方脸面而已... ...
兰穆望着身前久违的神色,指尖转动金口牛角,眉头不禁皱起,抬手抓起温热的拆骨肉一边沉思一边咀嚼!
而对面的北庭雄主便如昔年下达屠戮族人命令一般,默默等着半师老者的答复!
良久,兰穆仔细擦去指尖汤水,挺直有些佝偻的身子,缓缓道:
“此番,进献的折子老臣并未瞧看,但军中南下的捐输老臣还是看过的!”
“银钱驻地,军需甲胄,这些他南三部均有妥善,但额外并入王庭中军的两万精骑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末了的三万匹战马,这...这也算慕容启先的态度... ...”
呼衍宗望闻言,对这两头下注的骑墙仍是不以为意,眼中寒芒悄然闪动,
“三部之中也有些心系草原的好勇士,趁着大军集结最后的光景... ...”
狂刀斩乱麻,让同族取而代之,对于北蛮境况着实是一劳永逸之法!
然,话言一半,兰穆出言打断,
“大汗,当年草原何止今日的八部,万千鬼蜮思量在弯刀之下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大夏陵州一隅,便将南北十三州搅动非常,倘若此番稍有不慎此消彼长,于我北庭实属大不益!
“以老臣对慕容启先的了解,其实哪一方的成败对其都无所谓,这只赤狐只想结束这延续千百年的征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