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贵人往昔独宠来自万里之外的龙源胜雪,香醇无二自是不用言语,更多的则是衬托身份的尊贵!
而此一年许,一盏紫薇先春却成了三部领主几案上的常客!
新旧交替,便是山涧中的青叶也只能随波逐流... ...
茶汤润口,居中的慕容启先缓声道:
“郡公持节而待,不知能否代表景平大皇帝的心意?”
五重节旄,大夏立国除去安南都护府的大都督两次持有,便再无记载!
此信物在某种时刻甚至能调动整座北地边军,但...但也仅仅是某个时刻!熟识北地军政的慕容启先有此一问,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
二郎闻言,落下掌中茶盏,侧目看了眼身旁节旄!
实力等同叫商议,实力悬殊叫吩咐,这种浅显的道理少年还是幼童时便明白!
“本公得陛下信重,持节而驻河谷,此中本公便可代表陛下与三位领主言语... ...”
节旄,并非代表政权,而是皇权!
如此对于南三部而言,甚至较大先生亲至还要深重!
言明之下,三位领主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慕容启先并未对少年之言有何过多动容,至于其身侧的‘虎皮’也只是‘虎皮’,但有了‘虎皮’少年便可与其平等言语,
“郡公此番相邀,敢问何为?”
单刀直入让二郎神情一滞,转瞬颔首肃然于案头锦盒取来三枚别样钱币,
“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
三枚钱币材质各异,分为金银玉,两寸有余,中心无孔,边缘圆润,刻录三条无规暗纹,钱面左右刻录小篆,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
一直未有言语的独孤清漪望着手中碧玉钱币,低喃道!
二郎见状,缓缓道:
“陛下赐本公铸币之权,本公之意便是两方合建榷场,共举钱币,大行商贸,大善万民!”
“而此钱币的另一面,不知独孤领主有何意欲?”
一抹黑纱遮去大半容颜,但那双狐媚妖艳的双眸不经的一蹙,仍是勾魂夺魄惹人深陷!
独孤清漪听此,举目而对,迎着少年的温和,稍有迟疑,方才轻声道:
“四方攸同,万邦来和... ...”
然,言过之下,却是摇头苦笑,妖媚眸子尽是苦涩!
少年十七八的年岁便身肩百万之众,而这位独孤领主的境遇亦是相仿,甚至更为险峻!
不觉吐露心声,在旁的慕容启先却未阻止,手中把玩着寓意深远的钱币,深吸口气,缓缓道:
“近两年南北商贸大兴,我与拓跋兄弟还有独孤侄女皆看在眼中,三部千万之众受益匪浅,此景平大皇帝与郡公之善,我等同存心头... ...”
二郎闻此,面色依旧,可桃花眸子中却是闪过一丝热切,
“即是如此,本公可先行表率,无论榷场税利几何,河谷皆会多与三部一成已做诚意,另外精盐稻谷锦缎棉麻等亦会与三位领主一定份额!”
关心则乱,少年也无法避免!
三人听此,神情一滞,少年之言可谓诚意满满!
待三州运河全面贯通,南北商贸势必再翻数倍,届时这一成税利便是一笔天文数字,尤其是后半句的‘一定份额’,南域平价之物落在三位领主手中,那转手便是无尽的利润,更是三位领主独有的利润... ...
来此之际,三部七八掌权者均有料想甚至商议数次,但听此也不禁有些动容!
心思无比缜密的慕容启先年少之时在八部之中人便得了个‘赤狐’的绰号,寓意其行事极为狡猾!
然,大半辈子处在纷争祸乱中的老人此刻却是深吸口气,目中满是挣扎,
“若老夫还有郡公的少年心气,老夫定会与郡公绑在一起搏一搏,可...可老夫老了,没了年轻时的胆量,不敢亦不能... ...”
二郎听此决绝,眉头顿时一皱,正欲再行言说,甚至还有一些利益许之!
待见慕容启先抬手制止,沉声道:
“其实郡公心中也知晓这成与不成,只有一九之数,可你还是争取了!”
“三部的那场白灾,郡公救了三部万千儿郎,虽然是相宜的一场买卖,可活了命的儿郎都是真真的,所有我三人定要亲至来此当面致谢郡公... ...”
二郎听此,脑中飞速盘算,还有任何能打动三部领主?
在旁始终沉默的拓跋领主拓跋英轻舒口气,缓缓道:
“当年先儒北上,历经万难方才留下漫天星火,我辈不能谨先生之志举步进取,但也要维护薪火相传之责!”
先儒北上传道教化,此中之艰险可想而知!
此时南三部儒家盛行已然是大不易,若当真勾连河谷,便是与那位北蛮雄主拔刀的理由!
此音方落,独孤清漪抬手揭去面色黑纱,露出一张祸水之颜,
“郡公,北庭之势已非前次南征可比,族中十三术数大家推演许久便是两败俱伤之态也仅有三成之数,不言此番直取中州,但北地三州... ...”
二郎听此之论,眸中猩红一闪,周遭灯火瞬息摇曳,
“即是如此,诸位为何还要前来?”
面对少年质问,慕容启先轻叹一声,斟酌片刻,索性坦言道:
“上次八部南征就有此推算,但事在人为,禹殿下可谓力挽狂澜,而郡公所为的一桩桩一件件老夫皆了然于胸!”
“值此千年之大变局,无论如何所有人都倦了,老夫倒是希望郡公成为那个能扭转乾坤的万一,这也是我三人来此的目的... ...”
二郎默默听过,幡然冷笑,
“骑墙观望?两面讨好?还是见风使舵?”
少年毫不留情的讽刺与嗤笑落下,慕容启先无有反驳,反而顺言道:
“趋炎附势,投机取巧,首鼠两端!”
“这些...这些老夫,连同我们南三部都认,但今日我三人来此便是想让你知晓,我们并不想趋炎附势,不想投机取巧,不想首鼠两端!”
言语愈加激动,这只纵横北庭的老赤狐眼中透着难掩的复杂,
“河谷李二郎,这世上不只有合纵连横的谋划,道理更是镜中花水中月,唯有刀兵之利方能独断此劫... ...”
一番言语落下,二郎好似被抽调了生气一般,呆愣许久!
此内忧外患之际,河谷少年自是深受大夏期许,可若有一日这世间真安泰了,二郎还能否独善其身?
而南三部的境地与河谷相仿,北蛮南下但凡功成便是安内的开始!那位北蛮雄主的手段慕容启先深以为然,其能血洗亲族夺取大位,对于既依仗又忌惮的南三部定会毫不留情,至少...至少此间三人的九族定会斩尽杀绝... ...
如此,何不倒戈大夏?
然,愿景虽好,可对南三部而言不过成了另一个‘河谷’,成了两国交战的前沿之所!
届时,三部战火熊燃,家园祸乱,绝非慕容启先所愿... ...
至于忠心侍奉北蛮雄主?
八部本是各自为政,不过是在铁骑弯刀之下委屈求全罢了,其中更有一道形而上学中的天然隔阂,融不进挣不脱,好似带了枷锁的囚徒直不起腰瞧不见前路!
然,少年三载定河谷,壮武备,行法度,此在慕容启先眼中便是一条新路一盏新茶!
但...但他还是太过年少,太过单薄,老赤狐不敢将三部之众全压与少年,正如其言语一般,
‘不能,亦不敢... ...’
良久,二郎握住微凉茶盏,望着只一面却如知己的老领主,
“本公为河谷计,诸位与族人计,皆是一碗苦茶汤!”
“此番言语,本公会心中铭记,但...但本公还有一问... ...”
慕容启先轻吐一口浊气,
“郡公但讲无妨,老夫定会诚言已对!”
二郎一口饮下残茶,眸中不觉猩红大盛,缓缓道:
“若是存亡之秋,南三部可有一场及时雨?”
言至此处,实属为难,少年的不知趣着实有伤脸面!
慕容启先听过,沉默数息,未有言语,转而抬手轻叩桌案!
“砰、砰砰... ...”
声响方落!
二郎如受惊的妖兽般毫毛竖起,单手扶向腰间蛮荒之刃,一抹灰白之韵悄然弥漫!
紧随厄太岁周身气血奔涌飞身而入横在少年身侧,龙鳞大斧持在胸前一副如临大敌之色!
而此刻望楼之外,一道耀目紫韵闪现夜空... ...
独孤清漪见状,顿时有些忍俊不禁,借着重拾面纱抿唇一笑!
拓跋英感受望楼内外近十股大强横气息,微微颔首!
慕容启先在此一番言语,可谓是耗去大半心神,却又不禁摇头苦笑!
待见一人手提四口大木匣缓步而入,近丈之躯邻近火光映出一张消瘦刀削般的冷面,凹陷的双腮配上深陷的眼窝独留两道精芒闪动,好似索命鬼差一般,而随着脚步两条搭在胸前的长辫不禁轻颤又有些滑稽!
然,对此二郎却是将目光全然聚焦在来人腰间的两柄长刃,本能般的想起身,但还是压下心意!
“砰... ...”
随着茶案一声闷响,众人耳中便传来来者沙哑之声,
“除了首级还在王庭呼衍部,姒禹殿下的尸骸便都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