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十三年,大暑五日!
河谷虞水,重明沙洲,大夏王朝与北庭八部断绝一百三十年的修文论道在此重现!”
寥寥数笔,韩徽抿了口新酒,转而又取来自己单独修录的外史再次执笔,誊写先前后其下再添两言,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望着册上简短,老学士略微思量再次提笔,
“后生...且让老朽瞧看这人间惊变,且让老朽饱了眼福,足了贪心... ...”
不觉之中韩徽甚至已经想象到后生晚辈,甚至百年后学子看到此间字迹,那应是何等表情?
顿足捶胸没赶上这风云变幻?亦是摇头轻叹佯装不甚在意?
无论如何都是满足了老学究的恶趣... ...
“祖...祖父,薇儿想吃冰酥烙!”
不知何时,一小只举着小手扥着韩徽衣袖!
士大夫治家皆严,但对身前的隔辈宠溺仍是无法避免,
“哦?冰酥烙?祖父也是欢喜的呢!”
“走...祖父这便带薇儿去吃,咱们偷偷去谁也不告诉... ...”
——
虞水,重明沙洲!
素雅庄重的幔殿内,南北泾渭分明,居中两张几案尤为扎眼,而此刻素来温和敦雅的青州大儒林靖和如战斗中的公鸡般,一脸涨红口中唾沫横飞,喷的对面老者满是愤恨,口中更是喋喋不休经义典故如做剑仙飞剑骤然袭去... ...
身处后方的周晏悄悄提起手臂遮住面容,继而狠狠打了个哈欠!
“何为礼?”
简单三字,前方二者已经对喷近两个时辰,无论人心人伦,亦是天命天道,皆是无法说服对方!
对于此间景象周晏早有预料,只是...只是回想先前林大儒口含参片狡黠的样子,还是不禁一笑!
此番论道所有人都知晓这是一则权宜之计,但仍要竭尽全力不负多载之学,今日之为定会在史书中留下浓墨一笔,这与读书人而言便是斩将夺旗的无上军功,便是名声显赫的大儒也拼了老命,甚至用上了盘外招法!
今日...便是耗,也要夺下第一阵... ...
襕衫大袖轻落,周晏举目不觉与对面的鹰房千户眼神交汇!
慕容恒望着一手住持屠戮虞北四百里的读书人,礼节性的含笑颔首毫无愤恨之态!
虞北之地的大小庄子不乏有南三部的心血,往昔如一枚枚楔子钉在河谷大地与南下大军做前沿后勤之所!
然,去岁一场始料未及的杀戮,让其损失不可估量... ...
周晏见状,面露谦和,微微欠身!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便是这位大谋客知晓此番不过是少年倔强,可也要配合筹弄妥当!
至于对面被俘过的鹰房千户,只不过是顶着慕容氏名头的纨绔而已... ...
大日高悬,幔殿正中的二人语速不觉慢下,双目之中皆泛起血丝,胸膛更是上下起伏!
气结之兆!
周晏见状,深吸口气,起身高声道: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诸位,且行随意... ...”
一语双关,既打断了居中二人的死论,亦还隐晦传达些许思量!
君子不求饱足奢华,不求安逸舒适,但吃饭仍是最为紧要的基本......
不过短短两言,却让两方大儒均是一怔,吵了一个上午的空中楼阁,时下还是要将身子落在地上!
不食,饿... ...
韭菹、菁菹 、芹菹 、鹿醢 、兔醢 、鱼鲊 、榛脯 、梅诸 !
遵循古制的八豆席面依次奉来,北庭大儒望着身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席面胸中不禁荡起一抹怅然!
千百年间南三部兼收并蓄,其有北庭游牧,亦有强汉流囚,更不乏河谷先民!
信仰习性错乱交织,互相磨合吞并,甚至是彷徨挣扎,直至先儒抚去所有躁动... ...
稍时!
北庭之侧,一名头插翎羽身着玄衣中年萨满缓缓走出,于几案前右掌叩心,微微欠身,
“王庭祭祀,神速元德!”
“诸位,有礼了... ...”
简短汉话如其一般生硬!
众人听得名头,谁也不敢小觑,祭祀之流于草原皆是大博学者,而王庭祭祀更是其中翘楚!
话落数息,一道清瘦身影顶着锃明刷亮的小秃头缓步而出,双手合十,
“般若寺,檀陀,见过祭祀... ...”
清瘦脸庞除了日晒下的黝黑,更多的则是稚嫩!
然,北庭一众连同小和尚身前的王庭祭祀望着清瘦身形那抹静若沉着,皆是微微欠身!
落座之下,二人谁也未先发问,好似相面一般!
呼~
一缕清风悄然闯入,神速元德抬手轻触,好似想捉住一般,
“天地自然,风知道要落在我的掌中,方才跨过亿万岁月,奔赴至此... ...”
檀陀闻言,沉思片刻,颔首道:
“风本无趋,岁亦无待。妄执我相,岂为一掌而越尘劫?”
北庭萨满,侍奉神道,万千因果,皆为定数!
此刻的轮回定数在小和尚口中却成了个人执念,神速元德缓缓摇头,
“长生有命,天道有根,万化乃是天命而定。风越亿岁,落我之掌,非因缘偶遇,非一念自妄,而是时序归其定数!”
“万象之行,皆循天敕,岂为心之所构... ...”
言语滑落,殿中众人不觉将目光投向小和尚!
本来吃过饭食欲假寐的周晏,听得此间两问一答,眸中不禁一亮!
一场按部就班的梨园定本,没想此时却冒出一折云水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