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希安就站在城楼上了。
他靠着垛口,望着北方的地平线。晨雾还没散,草原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远处的情况。王康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狄大营的方向。
“都督,你说北狄人真会同意吗?”王康问。
“会。”张希安说,“他们比咱们急。”
他顿了顿,又说:“北狄王派重甲骑兵来,又同意派了亲卫长来谈判。这说明什么?说明北狄王不想打。”
王康皱眉:“那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他不想报仇?”
“想。”张希安说,“但他更想找真正的凶手报仇。他小儿子的死,不是咱们大梁人干的,是北狄人自己干的。他要是真派重甲骑兵来打青州,那不就是亲者痛仇者快吗?而且。。。。北狄王可能更需要的是一个体面。”
他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人同时抬头,看见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很快就变成一匹快马,朝着青州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来了。”张希安说。
他转身走下城楼,来到城门口。城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他一个人走了出去,站在城门口等着。
那匹快马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城下。马背上坐着的,正是三天前那个北狄亲卫长,阿古拉。
阿古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希安,咧嘴一笑:“张希安,你还活着啊。”
“活着呢。”张希安说,“你们北狄王怎么说?”
阿古拉翻身下马,走到张希安面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北狄王同意了。条件是十日内查清真相,否则大梁与北狄不死不休!”
张希安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答应。但我必须进入北狄大军内部调查!”
阿古拉眉头一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疯了吧?你一个人进我们北狄大营,不怕我们杀了你?”
“怕。”张希安说,“但怕也得去。我要查真相,就得进你们大营。你们北狄人的地方,我总得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你只能带一个护卫。十日为期,查不清楚,就杀了你祭旗!”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城门口。
王康和杨二虎已经跑了下来,站在城门口等着。看见张希安回来,王康赶紧迎上去:“都督,怎么样了?”
“谈好了。”张希安说,“我进北狄大营调查,十日为期。”
王康脸色一变:“都督,你一个人进去?”
“带一个护卫。”张希安说,“小远,你跟我去。”
小远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是!”
王康急了:“都督,不行!北狄大营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进去,那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张希安说,“但不去,咱们青州城就保不住。北狄王的两万重甲骑兵,随时可能杀过来。到时候,咱们都得死。”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有一线生机,我得抓住。”
王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杨二虎在旁边嘟囔:“都督,你太冒险了。”
“不冒险不行。”张希安说,“你们留在城里,看好城防。我要是十天没回来,你们就……”
他顿住了,没说完。
王康看着他,眼睛红了:“都督,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带着兄弟们冲进北狄大营,给你报仇!”
“报个屁仇。”张希安笑了,“我要是死了,你们就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别管青州城了。”
他转身,牵过战马,翻身上马。
小远也骑上马,跟在后面。
张希安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看了一眼城楼上站着的王康和杨二虎,看了一眼那些紧张地盯着他的兵士们。他深吸一口气,策马朝着北狄大营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过荒原,身后青州城门的轰鸣声渐远。
张希安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北狄大营,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但他必须去,不去,青州城就完了。
小远跟在旁边,低声问:“都督,咱们真能查清楚吗?”
“不知道。”张希安说,“但总得试试。”
“都督,你怕不怕?”
“怕。”张希安说,“谁不怕死?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都督,我不怕。”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个小崽子,胆子倒不小。”
“跟着都督,我就不怕。”小远说。
两人策马继续前行,很快就到了北狄大营的门口。
营门口站着两个北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看见他们过来,立刻举起长矛,拦住去路。
阿古拉策马从营中出来,对着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两个士兵收起长矛,让开道路。
张希安和小远骑着马,跟着阿古拉走进了北狄大营。
营地里,到处都是帐篷。帐篷之间,有北狄士兵在巡逻,有人坐在篝火旁烤火,有人在喂马。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张希安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营地。他看见了一些帐篷,帐篷外面堆着一些粮草,但数量不多。还有一些马匹,看起来都很瘦弱。整个营地,给人一种很萧条的感觉。
“你们北狄人,日子不好过啊。”张希安说。
阿古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希安说,“就是觉得,你们北狄人打仗,也挺不容易的。”
阿古拉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三人策马走到营地中央,那里有一顶大帐篷,比其他帐篷都要大,四周挂着一些旗帜,看起来就是北狄王的帐篷。
阿古拉翻身下马,对着张希安说:“北狄王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张希安也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阿古拉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毛皮毯子上。他穿着北狄王的服饰,头上戴着王冠,看起来有五六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这就是北狄王。
张希安拱了拱手:“大梁青州大都督张希安,见过北狄王。”
北狄王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我大营。”
“没办法。”张希安说,“为了活命,只能来。”
北狄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他指了指旁边的毛皮毯子:“坐吧。”
张希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北狄王看着他,问:“你凭什么说,我小儿子不是你们大梁人杀的?”
“凭我亲眼看到的。”张希安说,“你小儿子的尸体,嘴唇发黑,指甲发紫,嘴角有血,这是中毒的典型症状。而且,你们围城十多天,不攻城,不叫阵,就那么围着,就等着我们把尸体收走。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北狄王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算你说的对,那又怎样?我小儿子死了,总得有人负责。”
“那就让真正的凶手负责。”张希安说,“您应该知道,是谁毒死了您小儿子吧?”
北狄王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张希安继续说:“您不愿意打仗,但您的手下想打仗。他们杀了您小儿子,嫁祸给我们,就是为了逼您出兵。您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北狄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找出真凶。”张希安说,“我帮您找出真凶,您撤兵。这笔交易,不亏吧?”
北狄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凭什么帮我找出真凶?”
“凭我抓到了一个北狄都尉。”张希安说,“他什么都招了。”
北狄王脸色一变:“都尉?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张希安说,“但他告诉我,您小儿子是被人毒死的,毒死他的人,是您北狄人自己。”
北狄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盯着张希安:“你说话算话?”
“我张希安说话算话。”张希安说,“十日内,我帮您找出真凶。找不出来,您杀了我祭旗。”
北狄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一次。”
他转过身,对着帐篷外面喊道:“阿古拉!”
阿古拉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王,有何吩咐?”
“带张希安去调查。”北狄王说,“他要什么,给他什么。谁敢阻拦,杀无赦!”
阿古拉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张希安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北狄王。”
他转身,跟着阿古拉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阳光正好。张希安站在营地里,看着四周的北狄士兵,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至少,北狄王愿意让他查了。
阿古拉站在旁边,问他:“你想从哪里开始查?”
张希安想了想,说:“先看看你小儿子的尸体。”
阿古拉愣了一下:“尸体?”
“对。”张希安说,“尸体不会说谎,它会告诉我真相。”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带着张希安,穿过营地,来到营地后面的一顶小帐篷。帐篷外面,有两个士兵站岗,看见阿古拉过来,立刻让开。
阿古拉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张希安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
帐篷里,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已经盖上了,但还没钉死。阿古拉走过去,掀开棺材盖,露出里面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北狄王子的服饰,脸色苍白,嘴唇发黑,指甲发紫。
张希安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具尸体。他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又看了看尸体的手,然后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实是中毒死的。”
“我知道。”阿古拉说,“但问题是,谁下的毒?”
张希安没说话,他走到棺材旁边,仔细看了看棺材的四周。棺材是木质做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他又走到帐篷外面,看了看四周,然后问阿古拉:“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是在哪里?”
“在城门口。”阿古拉说,“我们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城门口,身上穿着北狄副将的盔甲。”
张希安点了点头:“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阿古拉说,“我们的人发现尸体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北狄军营里,有没有人失踪?”
阿古拉愣了一下:“失踪?”
“对。”张希安说,“你们北狄王的小儿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青州城门口?他总得有人陪着吧?”
阿古拉想了想,说:“他确实有一个贴身护卫,但那个护卫,在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就不见了。”
“那个护卫叫什么名字?”
“叫图鲁。”阿古拉说,“是北狄王帐下的一个百夫长,负责保护王子的安全。”
张希安点了点头:“那个图鲁,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阿古拉说,“我们找了他好几天,都没找到。”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图鲁,可能就是关键。”
阿古拉看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张希安说,“你们北狄王的小儿子,是被人毒死的。毒死他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图鲁。他毒死王子,把尸体扔在城门口,然后逃跑。”
阿古拉脸色一变:“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逻辑。”张希安说,“你们北狄王的小儿子,身边有贴身护卫,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能给他下毒的人,只有那个贴身护卫。”
阿古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图鲁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钱,或者为了权。”张希安说,“有人给他钱,让他毒死王子,嫁祸给我们大梁人。他拿了钱,就跑了。”
阿古拉沉默了。
张希安看着他,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图鲁。找到他,就知道真相了。”
阿古拉点了点头:“我这就派人去找。”
他转身走出帐篷,对着外面的士兵喊了几句。几个士兵立刻跑开,去传令了。
张希安站在帐篷里,看着棺材里的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调查,会更艰难。
他转身走出帐篷,来到营地中央。营地里,北狄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巡逻,有人做饭,有人喂马。整个营地,看起来很平静,但张希安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站在营地里,望着四周,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远,他正站在营地旁边,跟一个北狄士兵说话。
张希安走过去,拍了拍小远的肩膀:“在干嘛呢?”
小远回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都督,我跟这个北狄兄弟聊天呢。”
张希安看了一眼那个北狄士兵,那个士兵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你们聊什么?”张希安问。
“聊他们北狄人怎么过日子。”小远说,“他说他们北狄人,日子过得可苦了。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命,粮食不够吃,马匹不够用,还得打仗。”
张希安点了点头,转向那个北狄士兵:“你们北狄人,为什么非要打仗?”
那个北狄士兵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打仗,我们怎么活?草原上没什么好东西,不打仗,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北狄人,有没有人不想打仗?”
那个北狄士兵想了想,说:“有啊,谁不想过好日子?但上面的人要打,我们有什么办法?”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对小远说:“走吧,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两人穿过营地,来到营地后面。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马粪和垃圾,看起来是用来处理垃圾的地方。
张希安站在空地上,看了看四周,忽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堆灰烬,看起来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他伸手扒了扒灰烬,从里面扒出了一些碎片。
那是一块布,看起来像是衣服的碎片。布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血迹。
张希安拿起那块布,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对小远说:“小远,你认识这个吗?”
小远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
张希安把布收起来,说:“走,咱们去找阿古拉。”
两人穿过营地,回到中央帐篷。阿古拉正在帐篷里跟几个北狄将领说话,看见张希安进来,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将领出去了。
“怎么了?”阿古拉问。
张希安拿出那块布,递给阿古拉:“你看看这个。”
阿古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这是……”
“这是从你们营地的垃圾堆里找到的。”张希安说,“看起来像是衣服的碎片,上面还沾着血迹。”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图鲁的衣服。”
“你确定?”张希安问。
“确定。”阿古拉说,“图鲁的衣服,我认识。他喜欢穿这种花色的衣服。”
张希安点了点头:“那就对了。图鲁的衣服,被烧了。这说明什么?”
阿古拉没说话。
张希安继续说:“说明图鲁在逃跑之前,烧了自己的衣服。他为什么要烧衣服?因为他衣服上沾了血,或者沾了毒药。当然也有可能——图鲁已经死了!”
阿古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图鲁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张希安说,“但我们可以查。。”
阿古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对着外面的士兵喊了几句。几个士兵立刻跑开,去传令了。
张希安站在帐篷里,看着阿古拉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至少,调查有了进展。
他转身,走出帐篷,来到营地中央。营地里,北狄士兵们还在忙碌,但气氛明显紧张了很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窃窃私语,看起来都在议论图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