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跟着阿古拉在北狄大营里穿行,目光扫过一顶顶帐篷和巡逻的士卒。
营地里很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和铁器碰撞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嘈杂。北狄人的军营有种特别的秩序感,不像是临时驻扎的军队,更像是长久生活的地方。
“你们这营地,倒是挺规矩。”张希安随口说了一句。
阿古拉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北狄人打仗,从来不乱。”
张希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注意到营帐之间的通道都很宽,足以让四匹马并排通过。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火盆,火盆旁边堆着柴火,显然是夜里照明用的。这些细节让他心里有点发沉——北狄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章法。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张希安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从对面过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马鞍旁边还挂着一面盾牌,看起来威风凛凛。
他策马而过的时候,营帐两边的士卒纷纷低头,神色恭敬中带着畏惧,有人甚至退后几步,像是怕挡了路。
“此人是谁?”张希安问阿古拉。
阿古拉看了一眼那将领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北狄右贤王,北狄王的亲叔叔。是北狄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张希安眯起眼睛:“他官不小?”
“何止不小。”阿古拉说,“他是北狄的主战派。”
张希安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头记下了这个名字。右贤王,北狄王的亲叔叔,主战派。
“他平日里都这般?”张希安又问。
阿古拉想了想,说:“这就不大清楚了。说实话,北狄王与右贤王政见分歧很大。”
“什么分歧?”
“北狄王不想打仗,右贤王想打仗。”阿古拉说得很直白,“右贤王在北狄手握大军,而且又是皇室贵族,很有话语权,再加上他的辈分比北狄王高,所以有些跋扈。”
张希安点了点头,又问:“他跋扈到什么程度?”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连北狄王的命令,他都敢不听。”
“那他跟北狄王的小儿子,关系怎么样?”
阿古拉一愣,看了张希安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希安说,“就是随便问问。”
阿古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右贤王不喜欢那小王子。因为那小王子跟他爹一样,是个不想打仗的主。”
张希安心里头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右贤王觉得,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古拉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张希安,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是随便问问。”张希安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乱传的。”
阿古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希安又问:“那右贤王平时住在哪里?”
“住在营地西边,有一片专门的帐篷。”阿古拉说,“他身边有五百亲兵,都是他自己的人。”
“我能查他吗?”张希安突然问道。
阿古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查他吗?”张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阿古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怕死的话,你就查吧。”
张希安笑了:“这么严重?”
“右贤王在北狄,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阿古拉压低声音说,“他手里握着北狄最精锐的三万骑兵,连北狄王都要让他三分。你要是查他,被他知道了,他当场就能杀了你。”
“北狄王不是说了,让我查吗?”
“北狄王说了,谁敢阻拦,杀无赦。”阿古拉说,“但那是针对别人。右贤王要是阻拦,北狄王也拿他没办法。”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右贤王远去的背影,目光沉凝,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这位主战派亲王,或许就是打开真相的关键。
他想了想,又问:“右贤王跟王子被害的事,有关系吗?”
阿古拉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说:“张希安,你这话我真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阿古拉犹豫了一下,才说,“因为王子被害的那天晚上,右贤王正好不在大营里。”
“不在大营里?”张希安眼睛一亮,“他去哪了?”
“不知道。”阿古拉说,“他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说是在草原上巡视营地。”
张希安心里头又动了一下,又问:“那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阿古拉想了想,说,“没什么异常,就跟平时一样。”
“他身边带了多少人?”
“大概一百多个亲兵。”阿古拉说,“他去哪里都带着亲兵。”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一顶大帐篷,帐篷外面挂着几面旗帜,比其他的帐篷都要气派。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精锐。
“那是什么地方?”张希安问。
阿古拉看了一眼,说:“那是右贤王的帐篷。”
张希安哦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帐篷四周的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多,而且那些守卫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警惕,不是那种站岗的警惕,而是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警惕。
“右贤王对自己人还挺小心的。”张希安说。
阿古拉苦笑了一声:“他得罪的人多,自然要小心。”
“得罪的人多?”张希安问,“他跟谁有仇?”
“这话说来就长了。”阿古拉说,“右贤王在北狄,除了北狄王,谁都不放在眼里。他杀过的人,比他喝过的酒还多。”
“那他跟北狄王的儿子们,关系怎么样?”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除了死去的那个小王子,其他几个王子,跟右贤王的关系都不错。”
“哦?”张希安眉头一挑,“怎么说?”
“右贤王虽然跋扈,但他对有本事的人还是很客气的。”阿古拉说,“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是能打仗的人,右贤王很喜欢他们。唯独小王子,从小就不喜欢舞刀弄枪,喜欢读书写字,右贤王看不上他。”
张希安心里头又动了一下,又问:“那小王子死了,大王子跟二王子,是什么态度?”
“大王子和二王子都很生气,嚷嚷着要报仇。”阿古拉说,“但北狄王压着,不让他们出兵。”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跟着阿古拉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片帐篷,来到营地中央。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几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几块肉,看起来是正在晾晒的肉干。
“你们北狄人,平时就吃这个?”张希安问。
“对。”阿古拉说,“肉干,奶酪,还有马奶酒。草原上没什么好东西,能吃饱就不错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打仗的时候,吃什么?”
“也是肉干。”阿古拉说,“每人带一包肉干,能撑半个月。要是半个月还打不完,那就只能抢了。”
张希安心里头一沉,又问:“那你们这次围城,带了多久的粮食?”
阿古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半个月。”
“半个月?”张希安一愣,“那你们现在,还剩多少?”
“不多了。”阿古拉说,“大概还能撑三四天。”
张希安心里头一惊,又问:“那你们怎么不撤?”
“撤?”阿古拉苦笑了一声,“北狄王的小儿子死了,谁还敢提撤的事?要是撤了,那不就是承认自己怕了大梁?”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片帐篷,帐篷外面坐着几个士兵,正在烤火。那些士兵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一看就是新兵。
“这些是你们的新兵?”张希安问。
“对。”阿古拉说,“都是各个部落送来的,有些还没上过战场。”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北狄人,打仗都是这样吗?把新兵送到前线来?”
“不然呢?”阿古拉说,“不让他们上战场,怎么学会打仗?”
张希安没说话,心里头却有些复杂。北狄人打仗,靠的是以战养战,靠的是每个人都上战场。这种打法,虽然残酷,但确实有效。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议论着什么。那些人穿着北狄将领的服饰,看起来都是军官。
“那边怎么了?”张希安问。
阿古拉看了一眼,说:“可能是右贤王在召集手下开会。”
“开会?”张希安问,“开什么会?”
“不知道。”阿古拉说,“右贤王经常召集手下开会,商量打仗的事。”
张希安想了想,说:“我能过去听听吗?”
阿古拉一愣:“你疯了吧?那里都是右贤王的人,你过去,不是找死吗?”
“我就远远地看看,不靠近。”张希安说。
阿古拉犹豫了一下,才说:“好吧,但你得听我的,别乱跑。”
张希安点了点头,跟着阿古拉往那边走。
两人走到那群人附近,在一顶帐篷后面停了下来。张希安探头一看,看见那群人围成一个圈,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正是右贤王。
右贤王正在说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说的是北狄话。张希安听不太懂,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什么“大梁”、“青州”、“攻城”之类的。
阿古拉在旁边低声翻译:“他说,围城已经半个月了,大梁人不敢出来,但他们也攻不进去。他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攻城。”
张希安问:“他有什么办法?”
阿古拉听了一会儿,说:“他说,他想强攻。”
“强攻?”张希安一愣,“他疯了?青州城防那么坚固,强攻不是找死吗?”
“他不在乎。”阿古拉说,“他说,死点人没关系,只要攻下青州城,就能抢到粮食和女人。”
张希安心里头一沉,又问:“那其他人怎么说?”
阿古拉听了一会儿,说:“其他人都在附和,说右贤王说得对,必须强攻。只有一个人反对,说伤亡太大,建议再等等。”
“那个人是谁?”
“是北狄王的人。”阿古拉说,“是北狄王派来监视右贤王的。”
张希安点了点头,又问:“那右贤王怎么说?”
“右贤王很不高兴。”阿古拉说,“他说北狄王太软弱,不愿意打仗,必须有人站出来。”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右贤王,有没有提过王子的事?”
阿古拉一愣,听了一会儿,说:“没有,他一个字都没提。”
张希安心里头一动,又问:“那他有没有提过,王子死了之后,对北狄有什么影响?”
阿古拉又听了一会儿,说:“没有,他也一个字都没提。”
张希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在帐篷后面,看着右贤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右贤王,主战派,北狄王的亲叔叔,手握重兵,跋扈嚣张。他讨厌那个不想打仗的小王子,小王子死了之后,他一个字都没提。
这一切,都太巧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右贤王说了一句什么,周围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他说什么?”张希安问。
阿古拉脸色有点尴尬,迟疑了一下,才说:“他说……等攻下青州城,要把城里的大梁女人都分给士兵。”
张希安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走吧,我们回去。”
阿古拉点了点头,带着他转身离开。
两人穿过营地,回到中央帐篷。阿古拉掀开帐篷帘子,让张希安进去。张希安走进去,看见北狄王正坐在毛皮毯子上,手里拿着一块肉干,正在啃。
北狄王看见他们进来,放下肉干,问:“怎么样?查到了什么?”
张希安坐下来,说:“还没查到什么,但有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右贤王跟王子被害的事,可能有关系。”
北狄王脸色一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王子被害的那天晚上,右贤王不在大营里。”张希安说,“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北狄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在巡视营地。”
“巡视营地?”张希安笑了笑,“那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去巡视?而且,他回来之后,一个字都没提王子的事。”
北狄王盯着他,没说话。
张希安继续说:“还有,王子死了,对谁最有利?对右贤王最有利。因为王子不想打仗,右贤王想打仗。王子死了,北狄王就可以出兵了。”
北狄王脸色变得很难看,说:“你这是在说,我的亲叔叔,毒死了我的儿子?”
“我只是在说我的推测。”张希安说,“至于真相是什么,还需要查。”
北狄王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要怎么查?”
“我要查右贤王。”张希安说,“我要查他的亲兵,查他的帐篷,查他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北狄王盯着他,说:“你疯了?右贤王是我的亲叔叔,他手里有三万骑兵,你查他,他会杀了你!”
“我不怕死。”张希安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北狄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胆子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又说:“好,我让你查。但你要记住,要是查不到证据,就收手。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跟右贤王翻脸。”
张希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阿古拉正在等着。看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北狄王同意了。”张希安说,“我要查右贤王。”
阿古拉脸色一变:“你疯了吧?查右贤王,那不是找死吗?”
“我必须查。”张希安说,“他可能就是毒死王子的凶手。”
阿古拉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我陪你查。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查不到证据,就收手。”
张希安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转身,望着营地西边的那片帐篷,目光沉凝,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右贤王,主战派,北狄王的亲叔叔。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西边走去。
阿古拉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说:“你打算怎么查?”
“先去看看他的帐篷。”张希安说,“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的帐篷,守卫很严。”阿古拉说,“一般人进不去。”
“那就不走正门。”张希安说,“从后面绕过去。”
阿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确实有点意思。”
两人穿过营地,绕到右贤王帐篷的后面。帐篷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马粪和垃圾,看起来是用来处理垃圾的地方。
张希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垃圾。他看见了一些骨头,一些碎布,还有一些烧过的灰烬。
他伸手扒了扒灰烬,从里面扒出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块铁片,看起来像是刀剑的碎片。铁片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血迹。
张希安拿起那块铁片,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对阿古拉说:“你看看这个。”
阿古拉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一变:“这是……”
“这是刀剑的碎片。”张希安说,“上面还沾着血。”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可能是右贤王的人,杀了什么人。”
“对。”张希安说,“而且,这血迹还没干透,说明是最近几天的事。”
阿古拉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是说,右贤王的人,杀了人?”
“有这个可能。”张希安说,“而且,杀的人,可能就是图鲁。”
阿古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右贤王杀了图鲁,灭口?”
“有这个可能。”张希安说,“图鲁是王子身边的贴身护卫,他知道很多秘密。如果右贤王是毒死王子的凶手,那么他一定会杀了图鲁灭口。”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到图鲁的尸体。”张希安说,“只要找到尸体,就能证明右贤王是凶手。”
阿古拉点了点头,说:“我这就派人去找。”
他转身,对着外面的士兵喊了几句。几个士兵立刻跑开,去传令了。
张希安站在帐篷后面,望着右贤王的帐篷,目光沉凝。
他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穿着北狄士兵服饰,但走路姿势不像普通士兵的人。
他指着那个方向,问阿古拉:“那个人是谁?”
阿古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变:“那是右贤王的人。”
“右贤王的人?”张希安问,“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阿古拉说,“可能是来监视我们的。”
张希安心里头一沉,低声说:“看来,右贤王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
阿古拉脸色一变:“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张希安说,“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他转身,迈步往右贤王的帐篷方向走去。
阿古拉赶紧跟上,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
“去会会他。”张希安说,“既然他已经知道我在查他了,那就光明正大地去查。”
阿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胆子确实不小。”
张希安没说话,大步往前走去。
他走到右贤王的帐篷前,那两个守卫立刻举起长矛,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一个守卫问。
“大梁青州大都督张希安。”张希安说,“我要见右贤王。”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右贤王正在休息,不见客。”
“麻烦你通报一声。”张希安说,“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右贤王谈。”
那个守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帐篷。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说:“右贤王让你进去。”
张希安点了点头,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右贤王正坐在一张毛皮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在擦拭。看见张希安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大梁人?”
“正是。”张希安拱了拱手,“大梁青州大都督张希安,见过右贤王。”
右贤王放下弯刀,说:“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见我。”
“没办法。”张希安说,“为了查案,只能来。”
右贤王盯着他,说:“你查什么案?”
“查王子被害的案。”张希安说,“我怀疑,凶手就在北狄大营里。”
右贤王脸色一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怀疑谁?”
“我怀疑……”张希安顿了顿,看着右贤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怀疑,凶手就是右贤王您的人。”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右贤王盯着张希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慢慢握紧了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