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桑不爱打打杀杀,在魏无羡的建议下,选了一柄玉骨扇作为武器,修为不弱,绝不会拖人后腿。
他最大的爱好是书画,屋里的画稿堆了一摞又一摞,兴致来了,还会画几幅“山居图”送给蓝启仁,蓝启仁嘴上不说,却都仔细收着。
温情性子沉静,做事稳妥,成了白昭的贴心人,有什么事都爱交给她去办。她医术进步神速,已能替山上的人把脉问诊。
温宁性情温和,跟在魏无羡身边久了,也活泼了不少,至少见了生人不会再躲到姐姐身后了。
魏元带着魏直、魏实、魏灵、魏言五人,修炼从未懈怠,根基扎实,虽比不上蓝曦臣、蓝忘机那般天资卓绝,却也个个拿得出手。
他们平日轮流值守,将山上山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跟着其他人下山夜猎,从未出过差错。
白昭也早已开始重新修炼,如今的修为比年轻时还要精进几分。
偶尔也会下山夜猎,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笑的时候更多了,有时还会和魏无羡斗几句嘴,逗得满院子的人笑成一团。
八岁那年,魏无羡的修为恢复到了元婴期。
他同魏长安一同进了乱葬岗,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了魏长泽和藏色的遗骸,早已被怨气腐蚀的不成模样,唯有佩剑还能辨认。
他试图召回父母的灵识,却一无所获。这具身体的父母,早已魂飞魄散,连一丝残念都没有留下。
魏无羡只好将遗骸收殓,带回了夷陵。
后山多了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魏长泽、藏色之墓”。旁边是早已建好的祠堂,供奉着两人的牌位和画像。
魏无羡上了三炷香,又敬了一壶酒,算是替原身了却了一桩心愿。
此事过后没多久,清河聂氏传来消息——聂夫人病重,要聂怀桑速回。
聂怀桑慌了神,连夜收拾行装。
魏无羡从空间中摸出几瓶丹药,塞进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肩:“别急,先回去看看,这些药应该够用。”
聂怀桑攥着药瓶,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前来接人的聂明玦匆匆下山。
魏无羡的丹药果然奏效,聂夫人服药后病情渐渐好转,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
聂怀桑在家陪了母亲一段时日,待她彻底安好,才又回了夷陵。
临走那天,聂青峰亲自送他到大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家中的事你不用担心,好好修炼,想家了就传讯回来,我们去看你。”
聂怀桑望着憔悴不少的父亲,眼眶微红,拱手深深一揖。
比起家中那沉肃的气氛,他更喜欢山上的日子。
没有族中长老的耳提面命,没有大哥盼弟成龙的眼神,只有一帮志同道合的伙伴,和那个从不看轻他的魏无羡。
魏长安虽然只正式收了蓝忘机一个徒弟,但对山上的每一个孩子都尽心尽力。
指点剑法,疏通经脉,讲解修炼心得,从不偏颇。孩子们感念于心,修炼起来也格外用功。
连最爱躲懒的聂怀桑,在经历母亲病危事件后,也不好意思偷懒了。
他怕魏叔叔失望,也想变得和魏无羡一样厉害,将来不需要别人帮忙就能保护好父母和大哥。
他每日准时起来练扇法,夜里还要打坐修炼,连最爱的书画都搁下了不少。
蓝启仁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欣慰,又觉得好笑——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被魏长安“收服”了。
------------
云梦莲花坞。
江枫眠在外面养了七八个外室,这几年,一个都没生出孩子。他暗中查过,那些女子个个身体健康,能生养。
问题不在她们身上,那便只能出在自己身上。
他召来族中医术最精湛的医师,命他替自己诊脉。
医师把了半晌,面色几变,欲言又止。江枫眠目光阴鸷,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医师硬着头皮开口:“宗主……怕是伤了身子,不能生育了。而且……这……这是人为所致,再也无法逆转。”
江枫眠脸色骤变。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虞紫鸢——定是那疯女人知道自己没了儿子,又不想让别的女人替江家延续香火,才暗中下了毒手。
可他不信自己真的不能生。他想过与虞紫鸢再试试,可念头刚起,便又灭了。尝过那么多温柔可人的女子,再对着那个母夜叉,他实在下不了嘴。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打算收徒,培养成赘婿。
从此,江枫眠踏上了四处夜猎、寻访佳徒的路。
虞紫鸢依旧如从前那般四处撒泼,渐渐地也放弃了找儿子的打算,但对江厌离的教导依旧不上心。
偶尔在家,她与江枫眠也是分开居住,两人不见还好,一见面便忍不住争吵,甚至大打出手。
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也就是因为虞紫鸢的忽视,她一直未曾发现江枫眠养外室的事。
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半年后,还真叫江枫眠寻摸到两个合适的弟子。
---------·
江枫眠是在一次夜猎途中遇见孟瑶的。那时,他正心烦意乱,族中长老客卿天天催他立继承人,甚至提议让他在旁支中过继,他不堪其扰,才想出来透气。
路过一个叫云萍的小镇时,他在茶寮歇脚,正巧看见一群少年围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推搡辱骂。
“娼妓之子!你娘是青楼出来的,你就是个野种!”
“没人要的贱胚子,还有脸来学堂?”
那孩子被推倒在地,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咬着唇,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江枫眠端着茶杯,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中的不是那孩子的资质——虽然那孩子眉目清秀,骨骼也不错。
他看中的是那双眼睛。
一个在泥泞里挣扎、被所有人践踏、心中藏着仇恨的孩子,是最容易操控的。
给他一口饭,他就能记一辈子;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他就能把命卖给你。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小镇住了下来,暗中观察了几日。
每日辰时三刻,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从那座名为“思诗轩”的青楼后门出来,牵着那孩子的手,送他去另一条街上的学堂。
到了门口,她蹲下身,替孩子整好衣领,轻声叮嘱:“君子正衣冠,我的阿瑶长大后一定是位名副其实的翩翩君子。”
那孩子仰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江枫眠站在街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女子虽是风尘中人,却比许多世家妇人还要知礼。
那孩子也从未嫌弃过母亲的出身,在同窗的嘲笑与推搡中,始终挺直脊背,竭力维护着一个母亲最后的体面。
江枫眠心中有了主意。
几日后,孟瑶照常去了学堂。青楼忽然起了火,白日正是楼中女子昏沉睡觉的时候,等有人发现,大火已吞噬了半座雕梁画栋。
江枫眠命手下灭火救人,自己冲进火场,将奄奄一息的孟诗救了出来。
孟瑶跌跌撞撞跑回来时,母亲已被安置在路边的木板车上,浑身红肿,气若游丝。
他扑到近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攥着母亲的手,浑身发抖。
孟诗费力地睁开眼,拉着孟瑶的手,又看向江枫眠,声音断断续续:
“阿瑶……是这位……仙人救了我……快,快谢谢叔叔……”
孟瑶连忙跪下,朝江枫眠磕了三个头。
孟诗又喘了几口气,转向江枫眠,声音虚弱却恳切:
“仙人……我怕是熬不过去了。这孩子孤苦无依,求仙人收留他……给口饭吃,给个住处就成……”
江枫眠叹了口气,温声道:“夫人放心,我这就收他为徒,悉心教导,以后他就是我云梦江氏的大弟子。”
孟诗眼睛骤然一亮,赶紧推了推孟瑶:“快……快叫师父。”
孟瑶跪在地上,正要开口,江枫眠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叫师父太生分了,就叫我江叔叔吧。叔叔更亲切。”
孟瑶怔了一下,抬眼看向江枫眠。那张脸上满是关切与慈爱,看不出半分虚假。
他垂下眼帘,顺从地喊了一声:“江叔叔。”
江枫眠伸手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对孟诗道:
“夫人安心养伤,阿瑶跟着我,不会受苦的。”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羡慕,说一个娼妓之子竟走了大运,被仙门收留。
也有人夸江枫眠仁厚,不愧是五大世家的宗主,连素不相识的风尘女子都肯搭救,还收留了她的孩子。
江枫眠将孟诗安置在客栈,请了医师诊治。可没过几日,孟诗的伤势急转直下,终究没能撑过去。
临终前,她拉着孟瑶的手,只说了四个字:“好好活着。”
孟瑶跪在床前,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唇,眼底划过一丝暗沉。
------------
江枫眠将孟诗厚葬,带着孟瑶回了莲花坞。
刚到莲花坞的第一天,迎接孟瑶的不是热茶热饭,而是一道凌厉的紫电。
他还没看清院中景物,脊背上便挨了重重一鞭。紫电的威力岂是他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孩子能承受的?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咬牙撑起身体,跪倒在地。
“江枫眠,你长本事了!”
虞紫鸢刚从外面赶回来,提着紫电,横眉竖目地站在廊下,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人人都在传颂你仁心仁德,连娼妓之子都敢救!你把莲花坞当成什么了?花楼吗?赶紧把这个小杂种扔出去!”
江枫眠面色微沉,侧身挡在孟瑶面前,语气却依旧温和:
“三娘子,出生青楼也是身不由己。阿瑶是个好孩子,你怎能这样说?”
“好孩子?”虞紫鸢冷笑一声,目光越过江枫眠,刀子似的剜在孟瑶身上,
“青楼里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吧?莫非这也是你流落在外的野种?你也不嫌脏,青楼姑娘都敢睡!
我告诉你,江枫眠,即便我的阿澄不在了,云梦江氏也轮不到这个娼妓之子来做主!”
孟瑶跪在地上,脊背上那道鞭伤火辣辣地疼,他却一声不吭,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沙哑颤抖:
“夫人放心,阿瑶有爹的,阿娘只有阿爹一个。阿瑶也并无多余的心思。
江叔叔好心收留我,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有非分之想。”
虞紫鸢冷哼一声,手中紫电一扬,又是一鞭抽在他肩上: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一点礼数都没有!”
孟瑶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又咬牙撑住,重新跪好,脊背挺得笔直。
虞紫鸢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动手,只冷嗤一声:
“算你识趣。记得你的身份,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晃悠,免得污了我的眼。”
孟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却依旧恭顺:“是,夫人。”
虞紫鸢提着紫电,扬长而去。
院中安静下来。
江枫眠弯下腰,伸手将孟瑶扶起,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歉意:
“阿瑶,三娘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等会儿我便叫你师姐过来照顾你。”
孟瑶心头微微一震。
师姐?
他不是大弟子吗?怎么还有个师姐?
他垂下眼帘,将心底的疑惑压了下去,顺从地点头:“多谢江叔叔。”
孟瑶被门生引到一处僻静的院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他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姑娘端着餐盘走进来,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你就是阿爹新收的大弟子,阿瑶吧?”
她将餐盘放在桌上,朝孟瑶笑了笑,
“我是你师姐,江厌离。这是我煲的莲藕排骨汤,趁热喝。”
孟瑶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姐。”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很鲜,莲藕软糯,排骨炖得恰到好处。
“师姐的汤很好喝。” 他抬起头,语气真诚。
江厌离眉眼微弯,笑得越发温柔:“你喜欢就好!”
她见孟瑶肯买账,便趁机替虞紫鸢说起好话来:
“阿瑶,我娘她……不是针对你。弟弟失踪后,她心里苦,脾气也急了些。你刚来,还不了解她,日子久了就知道了,她其实心不坏的……”
她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声音便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子,
“总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别惹阿娘生气就是了,也…… 尽量不要在她面前出现。”
孟瑶目光微闪,抬起眼帘,唇角弯起,颊边露出小酒窝,乖巧无比:
“师姐说的是,阿瑶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