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离见他笑了,以为他是真听进去了,这才放下心来,起身告辞:
“阿瑶,你好好休息,师姐先走了,有事随时来找我。”
她脚步轻盈地出了门,留下孟瑶一个人坐在桌边。
门关上的那一刻,孟瑶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盯着手中那碗汤,若有所思。
他发现,他可能进了另一个狼窝。
江枫眠说他是“大弟子”,却不允许他叫“师父”,上面还有个“师姐”。
虞夫人的鞭子、江枫眠的“好心”、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师姐”—— 一切的一切,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还有那场大火。
青楼的龟公分白班夜班,日夜轮值,怎会毫无察觉?整座楼烧了大半,为何只有母亲一人被救出?
那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他生来过目不忘,此事只有母亲和思思姨知道。
他读书知礼,知道叔叔并不如师父名正言顺。
他也记得,在青楼失火的前几天,江枫眠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他附近——茶寮、街角、学堂对面。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孟瑶放下碗,攥紧了拳头。
他需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随意践踏他、侮辱他、蒙骗他。
至于其他的……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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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孟瑶在莲花坞住了下来,成了江枫眠的大弟子。
日子比他预想的更难熬。
虞紫鸢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把找儿子的时间都省了出来,整日盯着孟瑶。
仿佛只要她盯得够紧,这个身份低贱的外来者就没机会窃取她儿子的地位。
孟瑶已经足够谨慎,能不往她面前凑就不往她面前凑,走路都拣僻静的廊道走。
可身为江家大弟子,练功、用膳、日常起居,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不管他态度如何恭谨,行礼如何标准,每次遇见,总免不了一顿紫电。
一鞭,两鞭,有时候是三鞭。
鞭鞭到肉,从不落空。
次数多了,孟瑶慢慢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他的记忆不如从前了。
从前他过目不忘,读过的书、见过的人、听过的话,桩桩件件都刻在脑子里,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可如今,许多事情回想起来便有些模糊,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心中惊疑,却不敢声张,只暗中留意。
后来有一回,他在廊下听见两个门生低声议论,说紫电是一品灵器,专伤神魂。被紫电所伤之人,轻则记忆衰退,重则神魂俱灭。
孟瑶站在暗处,指尖冰凉。
专伤神魂。
他的记忆一天比一天模糊,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江枫眠呢?他作为一宗之主,会不知道紫电的厉害?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可他从未阻止过。
孟瑶垂下眼,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有些事,想得越清楚,越让人心寒。
他开始悄悄写备忘录。把重要的事一一记下,藏在不同的隐蔽之处,做好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万一哪天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至少还有这些记录,能让他找回原本的记忆,不能忘记母亲无缘无故的死。
他当然想过找医师看看。可他身上没有银子,一个铜板都没有。
江枫眠说,他的吃穿用度都由莲花坞支付,在外只需记账便是,自有人替他月结。
聪明如他,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陷阱?
手上无钱,他这辈子都别想培养自己的势力。每一笔花费都记在账上,江枫眠便能第一时间掌握他的所有动向。
最重要的是——全云梦的人都会知道,江家的大弟子买东西从不给钱,像个纨绔似的只知赊账。
百姓做的是小本生意,若他连着赊账一个月,怕是要把人家的店都吃垮了。到时候,得罪人的不是江家,是他孟瑶。
说来说去,他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弟子,一个口头上的名头罢了。
想明白了这些,孟瑶便不再纠结。外出时尽量少买东西,能推则推。
偶尔遇到推脱不掉的场合,便多与人为善,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让那些百姓觉得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只是有时候,他会“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莲花坞的事。不多,不显眼,像是无心之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江枫眠又一次外出夜猎,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年纪,左手缠着带血的白布,本该明亮的眼睛却满是警惕和戒备,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咬人。
“这是薛洋,以后便是你的师弟了。”
江枫眠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叹了口气,
“他被恶人所害,左手被马车碾过,手指已断,接不上了。”
孟瑶看了一眼那只缠着白布的手,心中微叹。
又是一个可怜孩子。
虞紫鸢听闻江枫眠又带了个野种回来,自然是大发雷霆,给了薛洋和孟瑶同样的欢迎仪式。
一鞭抽在脊背上,薛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猛地抬起头,咬着牙喊道:
“你凭什么打我!放我走!我不要在你们家!”
虞紫鸢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扬手又是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薛洋肩上。
薛洋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却仍不服输,抬头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戾气。
“够了。” 江枫眠这才上前,伸手挡住又要挥鞭的虞紫鸢,皱了皱眉,语气不轻不重,“三娘子,他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虞紫鸢冷笑一声:“我跟他计较?这小杂种竟敢顶嘴,我今天就让他知道,谁才是这莲花坞的主人——”
“行了。”江枫眠打断她,转向薛洋,蹲下身,语气温和下来,“阿洋,夫人脾气急,不是有意伤你。你先住下,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薛洋攥着那只缠着白布的手,盯着江枫眠看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虞紫鸢,到底没有再吭声。
他可不是认命。他只是看出来了,这个地方,不是他说走就能走的。
孟瑶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浑身是刺的孩子,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最终,他答应江枫眠会好好照顾师弟。可薛洋戒心太重,似乎平等地敌视所有人,谁来都呲牙,包括他。
直到有一次,虞紫鸢的紫电又要落在薛洋身上,孟瑶不知哪来的胆量,侧身挡了一下。
背上新伤叠旧伤,疼得他差点站不稳。
薛洋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要替自己挨打。
后来孟瑶又替他挡了几次。
薛洋的戒心终于松动了一些。不再像刺猬似的见谁扎谁,偶尔也会跟在孟瑶身旁,虽仍时常恶言恶语,但孟瑶总是好声好气地应着。
时间久了,薛洋终于对这个同病相怜的大师兄放下了戒备。
两人在莲花坞,算是相依为命。江枫眠和江厌离不时也会温言安慰几句,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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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边境小镇。
一队身着烈焰红袍的修士进入镇中,为首的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岐山温氏宗主、仙督温若寒最宠爱的小儿子,温晁。
父亲刚把温逐流赏赐给他做护卫,他为了显示自己二公子的威仪,便在岐山境内横行霸道,旗号是代父巡狩。
街角围了一群人,里面有人打架。
温晁原本懒得看,可人群缝隙里,一个瘦小的孩子被人按在地上揍,愣是没哭,也没求饶,挨了几拳后翻身咬住那人的手臂,像只不要命的狼崽子。
温晁停下脚步,来了点兴致。
那孩子力气不如人,被摔了好几个跟头,可每次摔倒都立刻爬起来,疯了一样扑上去。围观的人看得兴起,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趣。”温晁弯起嘴角,抬脚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退开,不敢挡路。
镇上的百姓虽不认得温晁,可那一身烈焰红袍和腰间佩剑,还有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修士,一看便知是仙门中人,还是温家的人,他们可惹不起。
温晁走到近前,低头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那高个子少年先察觉不对,抬头看见温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松手,跪到一旁。
瘦小的孩子没了压制,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温晁。
温晁的目光落在那瘦小孩子身上,语气随意:“你不错,有狠劲。”
那孩子没说话,只盯着他。
温晁上前一步,扬起下巴,语气高傲:“你要是能彻底打赢他,我就带你走。怎么样?”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孩子走了大运了!”
“被仙人看上了,以后吃穿不愁了!”
“可不是嘛,这个不祥之人倒是命好……”
窃窃私语声中,那孩子盯着温晁的眼睛,声音干哑:“你说真的?”
“本公子从不跟人开玩笑。”
那孩子二话不说,转身就朝那高个子扑了过去。
高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骑在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那孩子打红了眼,力气虽不大,可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得高个子只敢抱头求饶,连还手都不敢。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孩子打了一阵,嫌拳头不够疼,摸起地上的石头,照着头就是一砸。
高个子闷哼一声,瘫倒在地,不动了。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有人喊“出人命了”,也有人拍着巴掌叫好。
那孩子扔掉石头,浑身脱力,踉跄着站起来,嘴角挂着血丝,手也在抖。
他转过身,期待地看向温晁。
温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江澄垂下头,眼中满是茫然。
温晁也不在意,瞥了一眼他的小身板,随口道:“那以后你就叫阿芥,命如草芥。小名细狗。”
一旁的温逐流眉心微皱,却终究没说什么。
那孩子脚步一顿,攥紧了拳头。
细狗。
这是狗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饿得发疼的胃把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是,公子。”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温晁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
“以后你就是我温晁的家仆了。记住,你是我温家的狗。以后我指哪你打哪,不能违背本公子的命令,知道吗?”
曾经的江澄,现在的阿芥,跟在温晁身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可他隐约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可再不甘心,也得先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快步跟上,一字一句道:
“阿芥发誓,此生效忠公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温晁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挺上道。” 他笑了一声,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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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建在地火之上,终年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温晁将江澄带回府中,命人给他洗漱换衣,又让厨房端了饭菜上来。
江澄饿了多年,胃早就饿小了,吃了几口便觉得撑,却舍不得放下筷子,硬是把一碗饭扒得干干净净。
温晁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看着他吃,表情像是在看一只有趣的玩具。
等江澄放下筷子,温晁才开口:“去请个医师来,给他看看身上的伤。”
医师来得很快,是温氏专供内院用的老大夫,医术精湛。他把了半晌脉,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温晁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
“回公子,”医师拱手道,“这孩子经脉有损,似是受过重创。若不及时调理,日后恐难修炼,即便能修炼,也难有大作为。”
温晁挑了挑眉:“经脉有损?什么伤能伤成这样?”
医师沉吟片刻,低声道:
“应是一品灵器所致。紫电,静态时是一枚指环,激发时是紫色软鞭,状如闪电,专伤神魂和根基。”
温晁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江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紫电?那不是云梦江家那个泼妇的宝贝吗?你一个岐山边境的乞丐,怎么惹到她了?”
江澄低着头,攥着衣摆的手指收紧了。
他记得那个穿紫衣的女人。记得她扬鞭时的狞笑,记得鞭子抽在身上的火辣,记得每一次被打时心底翻涌的恨意。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那个女人,把挨过的每一鞭都还回去。
可他不能说,以免主人觉得他是个麻烦,把他赶出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