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沉,不见星月,有沉闷雷鸣在云层上炸响,伴随道道紫电刺破长空,突然下起一阵急促的雨。
就像是拭去了镜面上的雾气,天地都变得清晰了许多,虽不见日月,却有黯淡天光穿透云层。
眼前重峦叠嶂,青翠欲滴,淅淅沥沥的雨正在下着,隐约有一二鸟语兽吼在山林间响起,一切都是那么幽静惬意。
安生站在山道上,神色有些恍惚,他望了望四周,心中有股说不出来的复杂:
“我又回来了……”
打看见那口玉石雕砌的水井的第一眼起,安生就已经猜到了它的真面目——
上仪井中天。
此物作为问天道脉的传承至宝,在问天宗倾覆之后落入陈氏之手,其内封存的一道太阴丹位在多年后为季幽兰求去,成就了当世硕果仅存的两位太阴真人其中之一。
『灵气稀薄,上面也不见日月辉光,此时的井中天要比后世贫瘠得多……』
安生正想驾起风四下看看,却惊觉自己体内空荡荡,法力全无,居然与凡人之时无异。
再抬头看看上空,只见阴云密布,不时雷电交加,更远处的山野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
这雾气像极了某种未知的壁障,阻断了去往外界的道路。
少年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与其说是雾气,不如说是外面的地图尚未被加载出来。
既然如此,安生也没再纠结太多,转头沿着山道往上攀登。
说是山道,但其实只是一条掩在层层树荫之后的小径,在雨天很是泥泞,少年在林间穿行,没有法力遮挡雨水,不多时便已经湿透了衣裳。
自从踏上道途,倒是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安生反而觉得新奇,没走几步,就听见前方挡得严严实实的树荫后头响起竹鞋踩在地上溅起泥水的声音。
“哒,哒,哒……”
少年屏息凝神,伴随着一阵枝叶被荡开的细碎声响,一道穿着蓑衣的身影从茂密的树丛中钻了出来。
安生看得仔细,蓑衣下是一老者,背上的药篓用麻布盖住,看这装扮应当是凡间采药客。
“!”
两人在这密林小径上撞个正着,都吃了一惊,少年定在原地,做了个道稽,先开了口:
“老人家,您这是刚采药回来?”
“哎呦,你是人是妖……”
这老人看样子吓得不轻,待看清少年模样才松了一口气,骂道:“你这小娃儿,下雨天不回屋子,在这儿作甚?莫不是被淋傻了,真真吓死个人……你站那别动,别过来!”
这老者所说的语言很是古老,带着拗口的方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安生听得云里雾里,结合神态语气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雨天的山林遇上有人拦路,身上没有穿戴任何雨具,像个傻子一样杵在路中间,还朝你做道稽。
换位思考,就算是安生自己遇见了,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看这老者目光警惕地看着自己,安生颇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道:
“老人家,您方才说妖……敢问这山上可是有妖?”
老人没有回答,就这样正面对着少年,一步步绕了过去,兴许是发觉安生的确没有什么恶意,老人面色稍霁,终于开口提醒道:
“少年郎,夜里不要上山,山上有经纶化作的妖怪。”
说罢,他便沿着小径匆匆离去,安生“诶”了一声,追问道:“老人家,那妖怪到底是何面目?!”
老者不曾回头,只有若隐若无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少年郎,夜里不要上山,妖怪会让你一梦到死去。”
安生正想要追上去问清楚,却发觉那穿着蓑衣的身影愈发模糊,如泼墨般融入了这淅淅沥沥的雨中。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没再去追赶,这老人并不简单,自己此时修为全无,若对方真有歹意,他是对付不了的。
『……经纶化作的妖怪。』
安生回头,定定望向那通往幽邃深处的小径,良久,突然笑了出声。
“会是什么呢,真难猜啊。”
……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变小,只余下零星的丝,天空没有放晴,愈发暗沉下来。
眼看就要完全浸入夜里,安生终于来到小径的尽头,抵达这片山林的最深处,摆在眼前的,是一座制式极其古老的书塾。
这间书塾是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安生从外头看过去,外墙由石头砌成,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
透过坍塌的缝隙,能看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石墙上藤蔓攀爬,到处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这山中居然有这样一座书塾,看这样子,应当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
安生缓缓踱步走近,大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死寂,听不见半点人声。
『就是这里了吗?』
少年在门口驻足片刻,伸出手推那木门。
“吱呀——”
雨后的水汽与黯淡的天光一并照入庭院,先前荒凉破败的景象瞬间被涤荡一开,时间如同倒转,残破的砖瓦复原,石墙重铸,杂草枯萎,桃红柳绿,一夜春生。
院子不大,铺满青砖,不远处的拱门爬满青翠的藤蔓,其上点缀着朵朵白色小花,拱门后能瞧见一座道院,门前有池塘。
安生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眼神有些许恍惚,他径直走到道院门前,听见里头有细碎的交谈声,沉默良久,才推开大门。
内里已经有好些人了,坐在各自的蒲团上,安生快速扫视一圈,白诗萱与颜惜缘已经在里头了,那位陈氏的老者也在,此外还有几人,少年不曾见过,但想来都是这次来天门山的修士。
“闻兄,你总算来了!”
白诗萱瞧见少年,连忙朝他招手,示意少年坐她隔壁的位置,那儿同样有一块蒲团。
“白姑娘,你们这是?”
安生坐下之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嘘,小声些,山长要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