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至夜色深沉,整整一日的苦役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八名试炼者死死钉在各自的木榨台前,重复着抡锤、撞楔、压油的机械动作。
所有人神经紧绷到极致,连如厕喘息的空闲都不敢占用。
人人心底都悬着一把夺命利刃,唯恐片刻松懈便会落后产量,落得身陨下场。
无休止的透支之下,每个人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酸胀与疲惫,双臂僵硬发麻,汗水浸透粗布衣衫,体力早已濒临彻底枯竭,只剩求生的执念支撑着躯体苦苦硬撑。
夜幕彻底笼罩油坊,昏暗油灯次第亮起,一日劳作终于落幕。
众人浑身脱力,佝偻着身子大口喘息,连站直身体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盘着核桃的掌柜如期而至,带着一众伙计核验当日产量,冰冷的规则再度降临。
今日榜首依旧是白桐,凭借碾压众人的强悍体魄与稳定持久的耐力,硬生生榨出七十斤油脂,稳居第一,无人能及。
其余所有人也都拼尽残余气力,堪堪突破了昨日的产量底线,勉强躲过身死之局。
可愿心城的试炼从来无半分温情,规则从来不是“达标即活”,而是末位必死。
掌柜的脚步最终停在名为吴芒的试炼者身前。
昨日吴芒的产量为四十斤,今日他拼尽全力,只堪堪多出四两七钱,最终产量定格在四十一斤四两七钱。
这个数字明明超越了昨日的自己,合规达标,可在全员尽数增产的众人之中,依旧垫底成了最后一名。
胜负生死,从来无关进步,只论排名高低。
吴芒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张口想要辩解求饶,甚至下意识想要转身逃窜。
可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瞬。
掌柜指尖轻弹,一颗核桃破空飞出,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毫无阻碍地击碎了吴芒的头颅。
鲜血溅落地面,话音与挣扎尽数戛然而止。
一旁的伙计神色麻木如常,上前熟练收拾残局,仿佛方才陨落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件无用耗材。
众人噤若寒蝉,满心寒意,无人敢出声半句。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猝不及防的杀戮吸引、心神震颤之际,队伍末尾的赵山趁着众人不备,指尖悄然一挑,扯下一根细碎的发丝。
他垂眸敛息,唇齿微动,吐出极轻的咒音:“分魂术!”
纤细的发丝凌空飘起,无声无息飞入吴芒冰冷的尸身之中,隐匿无踪,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杀戮落幕,奖惩如期而至。
今日众人的基础口粮依旧没有变化,依旧是一个馒头、一个寡淡肉包配小咸菜,敷衍潦草。
唯独榜首的待遇再度升级,白桐的专属牛肉面彻底替换成了一整只油亮焦黄、香气四溢的完整烧鹅,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衬得其余众人的口粮愈发寒酸。
劳作结束,众人在伙计的带领下返回狭小的住处。
昏暗的小屋内,白桐看着手中香气扑鼻的烧鹅,沉默着抬手扯下一只饱满的鹅腿,默默递到了身旁的彭宾面前。
历经两日共处,他早已认可这个心思缜密、能看透试炼诡局的丹家子弟。
彭宾没有多余的推辞,坦然伸手接过鹅腿,低头静静食用。
绝境之中这点难得的暖意,稍稍冲淡了满屋的冰冷与猜忌。
一旁的赵山则全然无视周遭动静,独自盘膝落座,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静静端坐调息,无人知晓他方才种下的术法,暗藏着何等隐秘的图谋。
小屋之内众人各自休憩、气氛沉闷压抑,无人察觉暗处的异动。
方才藏入吴芒尸身的那根发丝,在尸体被伙计拖拽起身的刹那,悄然震颤。
一缕淡薄、虚幻、近乎透明的魂影从发丝中剥离升腾而出,正是赵山借分魂术分化出的残魂。
这缕残魂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凡人肉眼根本无法窥探,也不会被油坊的任何规则察觉。
赵山本就心有疑虑,白日里听完彭宾的透彻分析,更是笃定这场榨油试炼暗藏诡异猫腻,绝非简单的内卷比拼、排名汰杀。
他刻意留下这道分魂,就是为了尾随探查,查清这些死者最终的去向,揭开油坊隐藏的秘密。
残魂轻轻飘起,静静跟在两名拖拽尸体的伙计身后,全程隐匿身形,紧随前行。
他本以为,按照寻常荒郊惯例,落败死去的试炼者,要么被丢弃乱葬岗曝尸荒野,要么一把大火焚烧殆尽,彻底消弭痕迹。
可两名伙计行进的方向,完全出乎预料。
二人拖着吴芒的尸首,避开了众人休憩的小屋,拐入油坊深处一间偏僻封闭的暗房。
暗房密闭幽深,没有窗户,中央赫然架着一口巨大的生铁大锅,锅底暗火隐隐燃烧,空气中萦绕着一丝诡异的油腻腥气。
接下来的一幕,让赵山的残魂骤然震颤,满心只剩极致的震惊与刺骨的寒意。
两名伙计动作麻木且熟练,显然早已做惯此类勾当。
他们将吴芒的尸首随意搁置在地,利落褪去尸身所有衣物,用冷水反复冲洗干净沾染的血污,没有半分迟疑。
清洗完毕,二人手持利刃,面无表情地肢解尸体,动作干脆利落,将完整的人身拆分殆尽,随后一块块投入下方的大铁锅中。
火光摇曳,清水渐热,这口大锅熬炼的根本不是油料作物,而是人肉、人身。
这场所谓的榨油试炼,从始至终,炼的根本不是菜籽杂粮,而是活生生的人。
巨大的冲击之下,赵山残魂震颤不止,强压下心惊肉跳,隐匿暗处凝神倾听二人的闲谈。
一边添柴稳火,一名伙计嗤笑开口,语气带着戏谑与漠然:“那群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真是古怪癖好,偏偏钟爱这人油,传言饮之、用之能延年益寿、滋养身骨,市面上甚至供不应求,稀罕得很。”
另一名伙计低头打理锅边,满脸嘲讽,接过话头:“呵,创造不出足够价值的人,本身就是用来利用的价值。这些试炼的白痴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到死都以为自己丧命,只是因为不够努力、产量垫底。”
“他们被掌柜定下的排名规则死死束缚,被许愿的欲望牢牢捆绑,眼里只有身边的竞争对手。”
“终日内斗、互相猜忌,耗尽心力争抢那点微薄的优待和虚无的心愿名额,根本不会抬头看看真正的真相,更别说反抗了。”
先前说话的伙计应声附和,语气极尽凉薄:“是啊,人人只知内争内耗,他们永远想不到,自己拼命榨出的油料是价值,自己的性命肉身,更是这些人觊觎的顶级价值。”
残魂悬浮在暗房之中,听着这番赤裸裸的真相,看着锅中翻滚熬炼的人肉,彻底洞悉了这场试炼最血腥、最荒诞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