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底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沉郁。
方才分魂离体窥见的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脑海里。
暗房铁锅沸腾、肢解炼人油的惊悚画面、两名伙计凉薄刺骨的对话,字字句句清晰无比,那血腥荒诞的真相,让他心底寒意久久不散。
他尚且沉浸在震撼与凝重之中,一道沉稳的身影悄然靠近。
白桐缓步凑到他的身旁,目光平静锐利,一语直戳关键:“你会神通吧。”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赵山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从沉思中惊醒。
他神色慌乱,下意识低头掩饰,故作茫然地开口抵赖:“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此刻的他满心戒备,不愿暴露自己的底牌与方才窥探到的秘密。
白桐看穿了他的慌乱,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随手撕下一大块油润鲜香的鹅肉,稳稳递到赵山面前。
温热的肉香扑面而来,勾得人腹中饥饿难耐。
赵山喉头不自觉滚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鹅肉,心底的防线瞬间松动,下意识想要抬手接过。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鹅肉的瞬间,白桐手腕一收,瞬间将美食撤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说实话,我就给你吃。”
绝境之中的吃食诱惑,远比任何威逼都要致命。
赵山看着白桐坚定的眼神,又回想方才窥见的骇人真相,长长叹了一口气,彻底卸下了防备。
事到如今,隐瞒已然没有意义。
他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凝重,坦然道出自己的底牌:“我的神通名为分魂术,我可以从身体任意部位剥离发丝、血肉,凝练出一缕游离残魂。这缕魂魄无形无质、超脱常理,是理论上不被天地规则束缚的存在,能够隐匿身形,窥探秘境暗处的隐秘。”
白桐眼神一凝,直击核心:“所以,你借着分魂术,看到了我们看不见的真相?”
“是。”赵山重重点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一旁的彭宾也连忙凑近追问。
深吸一口气,赵山吐出了那句击穿所有人认知的真相:“我看到了吴芒的下场,我们死去的同伴,根本不是简单抛尸掩埋,他们被拖进暗房,肢解洗净,投入大锅,被炼制成了人油。”
小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先前所有的疑惑、猜忌尽数串联起来。
沉默片刻,心思缜密的彭宾率先理清了万奇门的试炼逻辑,缓缓开口剖析:“我曾听闻,万奇门试炼的核心,从不是无差别屠戮。它向来恪守一条诡谲规则——以规则杀人,但必留下活路。”
“这座油坊试炼,所谓的榨油劳作、增产比拼,就是它留给所有人的唯一生路。可万奇门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明明留有活路,却能在规则框架内,近乎屠尽所有人。”
白桐闻言,脑中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贯通,彻底洞悉了这场死局的本质,语气冰冷透彻:“我明白了。”
“它留给我们的活路,就是在日复一日的无限加码中,永远突破自我、永远增产精进,坚持到最后一人。”
“日复一日层层加码,人的体魄、体力、耐力皆有极限,没有人能永远突破自己。它刻意不告知我们实时产量,就是为了彻底拿捏所有人,让我们永远活在焦虑与内卷之中。”
彭宾接过话头,补全了这残忍规则的最后一环,字字诛心:“没错。这是一场完美的必死棋局。看似每日只诛杀末位,看似只要超越昨日的自己就能活命。可一旦有一日,所有人都抵达体能极限,无人能够突破昨日产量,整批人会被尽数诛杀。”
“它给了你突破自我的机会,给了你活下去的理论可能。”
“这条活路真实存在,合乎规则,却世人穷尽所能,也几乎永远触碰不到。”
万奇门从不用蛮力杀人,它只用一套完美、公平、无解的规则,让众生在欲望与内卷中,一步步走向灭亡。
小屋内寂静沉沉,昏暗灯火摇曳不定,每个人的脸色都隐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
理清万奇门残酷的规则死局后,白桐侧头,目光稳稳落向身旁的彭宾,语气笃定开口:“你在榨油的时候,也悄悄用了神通吧。”
彭宾没有半分遮掩,坦然抬眼,轻轻点头,大方承认下来。
白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顺势道出了两日以来暗藏心底的疑惑:“我就觉得奇怪。”
“这两日榨油,众人抡锤撞击的力道、频次相差无几,体力透支的状态也尽数相同,可你每日的出油量,始终稳稳压过普通试炼者一截,格外突出。”
他看向彭宾,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可:“传闻,丹家人对火势、温度的掌控,早已臻至登峰造极之境。论控火精微,甚至远超专修火系神通的人、元灵门觉醒火元素的人。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彭宾并未借此夸耀,神色依旧凝重,没有半分轻松,只淡淡收尾:“虚名无用,眼下,还是想想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这句话落下,屋内紧绷的气氛再度沉了几分。
就在众人沉默思索、心头纷乱之际,角落里忽然有人缓缓坐直了身子,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是黄度。
他双手五指残缺,只剩八根手指,指尖带着常年拿捏筹码的薄茧,身形瘦削,眉眼间藏着赌徒特有的狡黠与孤注一掷的狠劲。
先前休整闲谈时,众人便大致知晓了他的来历——常年混迹市井赌坊,半生皆赌,起落皆赌。
此刻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清醒,又藏着根深蒂固的赌徒心性:“怎么活?到了这一步,只能各凭本事。”
他目光扫过白桐与彭宾二人,字字戳中众人最隐秘的顾虑:“你们最好想清楚。反抗这套规则,代价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尽数殒命。而且你们别忘了,我们所有人进入这个破地方,拼死熬过重重试炼,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唯一的许愿机会。”
他压低声音,抛出最现实、最无解的顾虑:“倘若我们赌上性命反抗,最后规则崩塌、试炼终结,可我们连许愿的资格都彻底没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