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云山周身紧绷,迟迟不敢贸然出手。
他早已深陷芒种的幻术桎梏,心神被层层迷障困住。
眼下最致命的隐患,是他完全分不清眼前真假,稍有不慎,出手伤到辛信。
可他反复打量对面两道人影,始终无法判断,真正的辛信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被幻术蒙蔽了心智。
为了破开僵局、辨明真伪,施云山盯着眼前的辛信与芒种,沉声发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这是他刻意用来验证身份的心底秘答,唯有真实的人和清醒的心智,才能给出准确答案。
话音刚落,一旁的芒种立刻应声作答,语气笃定自然:“你是北阳首富施南的儿子。”
一字不差,完全契合施云山内心的答案。
施云山大喜过望,心中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他下意识认定,能答对自己身世的,就是真正的辛信。
由此他陷入了幻术造就的致命误区:将眼前的芒种认作同伴,反倒把真正的辛信当成了伪装的敌人芒种。
他忘了芒种的能力不是换身、易容之类的粗浅手段。
这幻术的诡异之处正在于此,无需篡改身形样貌,只需精准捕捉施云山心底的既定答案,顺势投射出来,便能完美诱导他的判断。
而此刻的辛信,同样深陷幻境,未能幸免。
在他的视野里,眼前重叠浮现出两道一模一样的芒种身影,真假难辨。
混乱之中,他也对着人影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验证问题。
双重幻术彻底闭环。
施云山、辛信二人,全都被幻术彻底误导,各自将狡诈的芒种认成了并肩的同伴,唯独将彼此当成了需要剿灭的幻术敌人。
误会彻底成型,冲突瞬间爆发。
两人不再迟疑,各自抄出随身的鼓与锣,抬手便朝着对面的人影狠狠敲击。
幻术的扭曲效果在此刻彻底显现。
在施云山和辛信的感官里,手中没有锣鼓,身前没有搏杀,他们只看得见对方手持玉笛、施展术法,一举一动都与芒种别无二致。
这虚假的画面,让两人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认定对面之人就是伪装作祟的芒种。
恨意与戒备彻底拉满,二人二话不说,全力交手,战斗瞬间变得激烈凶狠。
另一边,始作俑者芒种早已抽身事外,悠闲退到一旁的药炉边缓缓躺下。
他抬手一挥,手中的玉笛瞬间化作一方冰冷界碑,横亘在场地中央,直接分割出两片独立空间,彻底隔绝了战场余波,避免二人的缠斗误伤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拿起身侧竹篮里的一串葡萄,慵懒倚着药炉,一边慢条斯理地剥食果肉,一边神色淡然地静静欣赏着眼前这场荒诞又凶险的自相残杀。
幻境之中,二人早已彻底迷失心智,只认准对方是芒种,出手再无半分留情。
辛信的鼓震颤,阵阵声波挣脱空气束缚,在战场间来回穿梭、反复反弹。
一道道音波层层叠加,威力成倍暴涨,密密麻麻的震荡之力尽数轰在施云山身上。
皮肉之下的筋骨不断震颤、开裂,剧痛穿透四肢百骸,细密的血痕爬满施云山全身,伤势急剧加重。
强忍周身剧痛,施云山眼底只剩杀意,丝毫察觉不到对面之人是自己朝夕相伴的挚友。
他咬牙挥动锣槌,急促且凌厉地反复敲击铜锣。
阵阵锣鸣炸开,扭曲周遭空间,硬生生撑开一条狭窄的特殊通道。
施云山借着通道瞬身突进,瞬息冲到辛信身前,双目赤红,嘶吼出声:“芒种,去死吧!”
沉重的锣槌裹挟全部蛮力,带着绝杀之势,狠狠朝着辛信头顶劈砸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辛信抬手将鼓狠狠砸向迎面扑来的施云山。
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鼓触碰到施云山身躯的瞬间,竟瞬间贴合、固化,如同生根一般死死长在了他的皮肉之上。
坚硬的鼓身禁锢了他的四肢躯干,力道封死经脉,施云山浑身僵硬,半点动弹不得,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活靶。
杀念彻底冲昏头脑,辛信看着无法动弹的“敌人”,眼中满是冰冷戾气。
他高高举起手中鼓槌,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厉声怒吼:“芒种,去死吧!威天法鸣!”
话音落,鼓槌轰然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沉重的槌击毫无停歇,密密麻麻砸在鼓面之上。
所有狂暴的力量顺着贴合肉身的鼓,尽数灌入施云山的体内,疯狂撕扯、碾碎他的血肉骨骼。
叠加到极致的力量彻底突破肉身极限。
一声沉闷的炸裂声骤然响起。
被禁锢在鼓身之上的施云山,身躯当场崩裂,血肉四散,化作一地冰冷的碎肉,彻底殒命。
杀意褪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辛信下意识想要扬起嘴角,庆幸除掉了大敌。
可就在这一刻,笼罩整片天地的幻术,轰然破碎、烟消云散。
周遭扭曲的景象尽数恢复原样,虚妄彻底崩塌。
辛信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一寸寸褪去。
他低头看向脚下散落的血肉碎沫,熟悉的衣物碎片、残留的气息,每一处细节都让他心神巨震。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结了他全身血液。
他浑身僵硬、缓缓转头。
不远处的药炉旁,芒种慵懒倚坐,手里拿着一串快吃完的葡萄,正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静静朝他挥手。
那个从头到尾冷眼旁观、戏耍两人的始作俑者,安然无恙。
那刚才被他亲手轰杀的人……
辛信瞳孔骤然骤缩,呼吸彻底停滞。
他僵硬地抬起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刚捶打时的震动感,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杀的不是敌人。
是他生死与共、并肩多年,最要好的挚友——施云山。
极致的绝望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理智。
手中紧握的鼓槌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轰然席卷心神,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心脏,密密麻麻、痛彻骨髓。
他跪在地上,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滚落。
方才厮杀的戾气尽数化作剜心的自责,狠狠碾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着地上挚友的残躯,浑身剧烈颤抖,喉咙哽咽发痛,最终绷不住所有情绪,对着芒种的方向,用尽毕生力气嘶哑嘶吼:“芒种——!!”
滔天的恨意和彻骨的悲恸支撑着他,他猛地捡起鼓槌站起转身,不顾一切朝着芒种疯狂冲去,想要为挚友报仇。
可芒种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
他将葡萄一扔,手往界碑上轻轻一点,界碑重新化作一柄温润的玉笛落回掌心。
他将玉笛举到唇边,下一瞬,清冷绵长的笛声悠悠响起。
细微的笛声无孔不入,穿透耳膜,直直钻进辛信的脑海深处,悄然篡改着他的记忆、扭曲着他的心智。
新的认知强行覆盖一切,冰冷的念头扎根在他的神魂之中:是我亲手害死了唯一的挚友,我罪该万死,我该自杀。
狂奔的身形骤然僵停。
所有的恨意、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与绝望。
辛信眼神变得空洞呆滞,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他麻木地举起手中的鼓槌。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缓缓抬手,将鼓槌对准了自己的头顶。
重重一砸!
剧痛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额头流淌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身躯无力一颤,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一瞬之间,两名并肩作战的强者,尽数凋零,死于一场荒唐的幻术,死于彼此之手。
战场归于死寂,只剩满地血腥,满目悲凉。
芒种悠然起身,将玉笛别回腰间,抬手斟满一碗解暑药,仰头一饮而尽。
他望着满地狼藉,神色平静无波,轻声轻笑。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