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地界暑气翻涌,热浪像实质般铺天盖地压下来。
辛信与施云山身上的子袍子有寒暑不侵之效,寻常酷暑严寒皆可隔绝,可此地的燥热远超常理,袍身的护体灵光都被炙得微微发颤。
两人没走出多远,便再也撑不住,并肩停在一处略高的石台上歇脚。
空气里流动的风都是烫的,周遭草木蔫蔫地垂着枝叶,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辛信抬手拭了把额角渗出的薄汗,取下腰间悬着的水壶递向身旁的施云山。
施云山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喉间干涩稍缓,他望着前方望不到头的山道,苦笑着叹道:“这地方实在热得熬人,我都想去找北边登山的杨古一行人,跟他们调换路线了。”
辛信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你呀,真换到北边,过不了半日,保准又惦念这边。人向来如此,冬日里盼着盛夏暖阳,到了酷暑天,又念着寒冬清凉,永远没有知足的时候。”
“打住打住!”施云山连忙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可不想听你讲这些大道理,越听心越烦。歇得差不多了,咱们接着赶路吧。”
说罢二人重再度抬脚朝着山顶行进。
越是往高处走,周遭的热气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郁。
行出一段路程后,一股浓郁醇厚的药香忽然顺着热风飘来,混杂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施云山神色一凛,抬手从宽大的袍袖下摸出一面铜锣,锣身古朴,纹路隐有微光。
辛信也随之戒备,反手取出一面鼓,鼓面紧绷,透着沉稳气息。
二人各自执好锣槌、鼓槌,脚步放轻,循着药香传来的方向缓步靠近。
绕过一片丛生的灌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空地中央立着一名青衫绿袍的男子,身姿清雅,手中横握一支莹润玉笛。
他身前支着一尊药炉,炉下炭火正旺,火苗幽幽窜动,炉上稳稳架着一口粗陶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药味便是从砂锅中源源不断散出。
察觉到两人靠近,绿袍男子抬眸看来,面上噙着温和笑意,主动开口招呼:“二位一路顶着烈日前行,想必燥热难耐。不妨停下脚步,尝尝我熬制的祛暑汤药?诸位只管放心,这药口感清甜,无半分苦涩。”
对方态度看似和善,可辛信半点不敢松懈,目光紧紧锁着来人,沉声发问:“你是何人?”
绿袍男子指尖轻轻转动手中玉笛,笛身流转出淡淡青芒,他唇角笑意不变,从容自报身份:“在下乃是二十四节气——芒种。”
二人一听对方是节气,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施云山反应极快,抬手握紧锣槌,狠狠敲向手中铜锣。
嗡鸣般的锣声骤然炸开,裹挟着震慑心神的力量直扑芒种,试图以音术禁锢、控制对方。
面对袭来的锣声,芒种神色淡然,掌中温润的玉笛骤然蜕变,化作一方古朴厚重的界碑。
轰隆一声轻震,界碑重重砸落地面。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铺开,硬生生将周遭天地一分为二,形成两个互不相通的独立领域。
施云山强悍的锣声撞在界碑屏障上,尽数被隔绝在外,半点力量也渗透不进界碑之内,尽数消散于无形。
芒种立在界碑之中,看着对面二人,语气平和带了几分悠然:“刚见面就动手?我已经自报家门,二位倒是不肯亮出名号?”
“没必要。”
辛信面色冷硬,沉声吐出三个字。
他俯身将随身的大鼓稳稳搁在地面,手中单根鼓槌瞬间一分为二,双槌并举,骤然擂动大鼓。
沉闷厚重的鼓声接连响起,层层力量叠加,朝着界碑碾压而去。
可无论锣声还是鼓力,都被那层无形屏障死死阻拦,根本无法触及芒种分毫。
几番攻势落空,施云山眼底闪过讥讽,高声挑衅:“大名鼎鼎的二十四节气,只会缩在屏障里避战吗?”
闻言,芒种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指尖轻轻一点厚重的界碑,嗡的一声轻响,界碑光影流转,重新化作纤细玉笛,落回他掌心。
被分割的天地瞬间归位,周遭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领域隔绝从未发生。
他语气轻柔,不骄不躁,坦然开口:“我清楚你们是在故意激我出手。说实话,二十四节气里,我本就不擅长搏杀争斗。我的本事多在制药救人,这世间经我之手救活的人,远胜过死在我手中的人。”
辛信眉头紧锁,冷声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芒种抬眸看向二人,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虽不擅战斗,但对付你们两个,已然足够。”
施云山不再废话,手腕猛地发力,急促敲响手中铜锣。
刺耳的锣鸣瞬间炸开,带着蛊惑心智的诡异力量席卷全场。
芒种闻声的刹那,双眼瞳孔骤然涣散,神色变得空洞呆滞,手臂无力垂落,掌中玉笛脱手落地,轻砸在地面。
这面铜锣本就擅长扰乱心神、禁锢神智。
见芒种彻底被自己控住,施云山嘴角勾起轻蔑的笑,语气满是不屑:“原来高高在上的节气,也不过如此。辛信,动手杀了他,我们立刻上山。”
话音落下,身旁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遭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出手的征兆。
施云山心头莫名一沉,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回头望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骤然发冷。
自己身后站着的根本不是辛信,而是本该被心智禁锢的芒种。
他头皮发麻,慌忙转头回看身前。
方才那个瞳孔涣散、被铜锣控制的人影,哪里是什么芒种,分明是并肩而来的辛信!
趁施云山失神的瞬间,芒种抬手握住地上那双鼓槌,动作干脆利落,携着劲风狠狠砸向失神的辛信。
施云山大惊失色,为了保下辛信当即反击。
他飞速翻转铜锣,铜面反光映照出芒种的虚影,紧接着咬紧牙关,举起锣槌狠狠砸向自己胸口。
他以自身承伤,转嫁伤害给映照出的敌人。
嘭的一声闷响。
无形伤害瞬间反馈,远处的芒种身体巨震,一口鲜血径直呕出。
施云山刚松下半口气,准备趁势反扑,一道低沉错愕的声音陡然从芒种口中传出,那是辛信的嗓音:“施云山,你干什么?我要去杀芒种,你打我做什么?”
施云山浑身僵住,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他此刻才彻底醒悟。
芒种最强的能力,根本不是防御、不是制药,而是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