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界山,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人分立四方,站于一个法阵之前,对应四时四方之位。
四人各执梅、兰、竹、菊四物。
四株花木轻轻摇曳,各自牵引着专属的四时之气,丝丝缕缕汇入脚下的法阵纹路。
法阵一圈圈青白黄绿交织的光晕缓缓铺展、运转,流转的灵气环绕法阵中央。
那里没有奇珍异草,只孤零零立着一株不起眼的无名小草,细弱的草叶随着法阵的律动轻轻晃动,默默承接四方四时的本源之力。
半刻钟转瞬即逝。
四人动作同步,齐齐俯身,将手中的梅、兰、竹、菊稳稳根植在自己所处的阵位之上。
四株花木落地即稳,根系隐入土中,与法阵、山川彻底相连,让整座法阵的运转愈发平稳绵长。
立夏抬手轻拂,指尖引动山间晨露。周遭草木间凝结的清透露水纷纷腾空而起,化作细碎的水珠,精准飞入阵边摆放的四只竹杯之中。
转瞬之间,四只竹杯便盛满澄澈的露水,透着微凉的草木清气。
四人抬手取杯,仰头一饮而尽。清露入喉,四时之气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原本微动的法阵光芒骤然凝练了数分。
寂静山巅之中,立秋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平静:“差不多了吧。”
话音落下,立春眸光骤变,一双眼眸缓缓覆上通透的翠绿色,满是盎然的春意生机。
他原地缓缓转了一圈,随后沉声回应:“差不多了。”
“那,是时候把所有节气召回了。”
立冬玩儿自己的白发,语调清淡:“不急,秋分出了点小问题。”
立秋眉头微蹙,即刻问道:“他又找惊蛰打架了?”
“嗯。惊蛰主万物苏醒,生机勃发;秋分主万物沉眠,收敛生机。二者道途相对,命格相克,本就是天生相悖。倒也是对应了他们的节气,只不过此番交手,秋分被打得很惨。”
“秋分性子执拗,他死不了,可若是耽误了我们的全盘计划,就麻烦了。”
“你不必担心。秋分纵使一时好胜冲动,屡次去找惊蛰比试,却从未误了正事。他心里始终揣着既定的任务,只是眼下,我们需要再多等候片刻。”
山风掠过四界山巅,根植四方的四时花木轻轻晃动,法阵光晕静静流转,静待归期。
玉青镇坐落在官道要道之上,贯通南北商旅往来,是远近闻名的商用行道。
这片水土最适宜玉琦花生长,镇外镇边遍地都是成片的玉琦花。
而玉琦花,是丹家人炼制基础丹药百芷丹的核心主材。
靠着源源不断供给药材、往来丹师与商贩常驻落脚,玉青镇常年热闹兴旺,烟火不息,镇子的光景一直十分富庶安稳。
只是今日,安稳热闹的玉青镇,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行十余人,装束格外统一且怪异。
众人分别身着红、蓝、绿三色宽袍,袍身厚重,头顶的帽檐极大,严严实实罩住整张头颅,没人能看清他们的样貌神情。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形制各异的丧器,幡旗、引铃、铜锣等,阴气沉沉。
队伍最显眼的,是一名绿袍人,他肩头赫然扛着一口半红半黑的棺材,棺身沉厚,透着刺骨的阴冷。
镇上百姓往来路过,纷纷侧目打量。
但见一行人皆是丧服丧器,只当是外地赶来、专门走街接丧事的队伍,在镇上并不罕见,便没再多防备,各自忙活手头的事。
一行人步履沉稳,径直走入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
客栈掌柜和小二见状,心里顿时添了几分忌讳。
开店做生意最忌阴晦丧气,这群人满身丧仪装束,看着格外晦气,二人对视一眼,已然打定主意要把人赶出去。
没等掌柜开口逐客,队伍最前方的绿袍人抬手,指尖夹着一锭沉甸甸的金子,随手递了出来。
金光晃眼,掌柜脸上的嫌弃与抵触瞬间一扫而空,立马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弯腰侧身做出迎客的姿态,语气极尽殷勤:“几位爷,里边儿请!”
众人沉默不语,跟着小二走入客栈大堂,在一张长桌前依次落座。
掌柜快步上前,搓着双手满脸笑意,恭敬问道:“几位爷,是打尖歇息,还是要住店?”
手持一本蜡黄旧书的绿袍人没有应声,将方才那锭金子直接塞进掌柜掌心,声音低沉平淡:“四界山,离这里还有多远?”
掌柜攥着手里的金子,连忙回道:“客官问四界山?往东直行四十里便是。不过小的劝一句,几位还是别去那儿了。”
绿袍人抬了抬帽檐,淡淡追问:“为什么?”
“那地方太邪门了。”掌柜压低声音,神色带着几分忌惮,“整座山分四个方位,四方光景完全不同。东边四季常青、生机盎然,西边林木繁茂、燥热难耐,南边草木枯黄、满目萧瑟,北边常年冰封、白雪皑皑。一山四境,气温天差地别,诡异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但凡踏入四界山的人,就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镇上代代相传,说四界山里有四位神人隐居清修,但凡敢贸然闯入、惊扰祂们清修之人,统统难逃一死。”
绿袍人听完,神色毫无波澜,又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推到掌柜面前:“备一桌吃食,再收拾十一间客房。”
两锭金子分量十足,是实打实的大生意。掌柜喜不自胜,连忙收好金子,招呼所有小二全力忙活。
整个客栈上下气氛热烈,烧水备饭、清扫客房,手脚麻利地筹备起来,再无半分先前的忌讳与怠慢。
此时一个蓝袍人说道:“真的要去吗?我们打得过节气吗?”
此时扛棺材的那个绿袍人将棺材放在一旁说道:“节气要发动天蟠宇阵,不拦不行!”
不多时,后厨备好的饭菜接连被小二端上桌,荤素俱全,摆满整张木桌。
这一行人用餐的姿态格外斯文安静。全程无人言语,动作规整克制,没有丝毫杂乱声响。
每一个人都吃得极为干净,桌上饭菜分毫未剩,没有半点浪费。
用餐结束,不等客栈小二上前收拾,他们便自行动作。
抬手敛碗、规整筷碟、拂净桌面残屑,动作整齐划一,转瞬之间,方才摆满饭菜的餐桌便干干净净。
几名小二看在眼里,只觉得这群人行事古怪,却也不敢多言,只默默上前准备收整碗筷。
其中一名年轻小二走到桌前,刚弯腰伸手,余光忽然瞥见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粗布短褂,身形样貌与他分毫不差,唯独整张脸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呆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一具僵死的躯壳。
小二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汗毛直立,吓得猛地后退两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他惊魂未定地瞪大双眼,再次凝神看向桌面对面,方才那道诡异的人影已然消失无踪,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四周依旧是客栈寻常光景,饭菜香气、人声低语依旧,仿佛方才骇人的一幕,只是他转瞬的幻觉。
可那惨白死寂的面容,却牢牢刻在他眼底,挥之不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