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新人并肩站定,身姿端正。
齐浒抬高声音,扬声喊道:“一拜天地!”
二人依言转身,郑重躬身行礼。
齐浒正要接着喊出二拜高堂,话到嘴边却骤然停顿。
这乱世之中,两个新人的双亲长辈,早已尽数亡故,无人再受这份跪拜。
队伍里虽还有不少年迈老者,却都无半点亲缘情分,万万担不起这种大礼。
全场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落在角落的刘柯身上。
平日里的刘柯杀伐果决,从无半分怯意,此刻被众人注视,竟难得生出几分局促与不自在。
齐浒当即看向他,语气笃定:“刘柯,你来坐这个位置。”
刘柯本想推辞,架不住四周人群连连起哄,硬生生将他推到了高堂主位。
这支队伍明面上由齐浒调度管辖,但刘柯才是所有人心中的精神支柱,由他来受这一拜,理所应当。
此刻的刘柯浑身没有完整的皮肤,浑身伤口不断渗出血迹,他本能觉得这般模样端坐主位多有不妥。
但他不愿让两个满心欢喜的新人落得难堪,最终还是安稳落座。
齐浒再次扬声高喊:“二拜高堂!”
一对新人齐齐弯腰,朝着端坐主位的刘柯郑重行礼。
刘柯神色平静,缓缓点头回应。
齐浒看着礼成的新人,高声扬声喊道:“夫妻对拜!”
红绸飘摇,身着喜服的一对新人相对而立,躬身对拜,礼数周全。
周遭围观的众人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喝彩,热闹的声响冲散了连日来积压的压抑。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齐浒最后一声唱喏,伴娘簇拥着蒙着红盖头的新娘,缓步往布置简易的新房走去。新人退场,热闹的婚宴正式开席。
这场婚事办得算不上奢华,没有山珍海味,却已是乱世之中最体面的排场。
齐浒早早筹备妥当,将队伍里珍藏许久的腊肉、腌制的咸鱼、油润的咸鸭蛋尽数搬出,摆满了一张张简陋的木桌。
寻常素菜,也全都用醇厚的猪油爆炒,香气四溢。
最难得的是,齐浒特意取出了稀缺的香油。
这香油平日里极为珍贵,大多是留着给伤病之人调理身体和让一些邪魔怪让路,今日全数拿来做菜,只为让这场婚宴圆满热闹。
酒水十分拮据。城中的井水大多被之前的厮杀里刘柯溢出的鲜血污染,无法取用。
所有人的饮水、用水,都是众人耗费力气,从城外千里迢迢运送回来的。
存酒本就寥寥无几,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沾一口喜酒、讨个吉利,大家只能将酒水兑水稀释,匀给每一个人。
菜肴刚一摆上桌,众人便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动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人觉得粗陋。不过数个时辰之前,这片院落、这座城池,还是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
白日里刀兵相向、厮杀不止,耳边尽是凄厉的哀嚎、兵刃的碰撞与垂死的喘息,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死亡笼罩着整座城。
可夜幕落下,硝烟未散,淡淡的血腥味依旧萦绕在空气里,这座历经战火的城池,却已然盛满了烟火笑语。
残酷的厮杀落幕,劫后余生的人们,终于得以喘息,享受这片刻的安稳与温柔。
江彤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底藏着一丝羡慕与期许,缓步走到齐浒身边,轻声问道:“我们……也会有这么安稳成婚的一天吗?”
齐浒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语气不容置疑:“会有的,一定会有的。熬过乱世,我们也会有这般安稳圆满的日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散去,众人依旧兴致不减。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畅聊,说着战事,聊着家常,也有人凑在一起小赌取乐。
院落中央燃着熊熊篝火,暖黄的火光跳动,一群人围着篝火说说笑笑,随性起舞。
孩童们无忧无虑,全然不懂乱世的残酷,借着夜色嬉闹玩耍。
一部分孩子扮作作祟的邪祟,张牙舞爪追逐打闹,另一部分则装作除祟的高人,摆出架势应对,清脆的童声笑声回荡在院落各处。
周国本就没有闹洞房的风俗,无需刻意闹腾。所有人都自在随心,享受着这难得的太平片刻。
喧闹的人群之外,刘柯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安静疏离,默默看着眼前的烟火人间,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追逐打闹着冲了过来,是孙梓和螳螂。
一人一虫为了吃食,你追我赶,嬉笑打闹,一路跑到了刘柯的身前。
看着二人无忧无虑、肆意嬉闹的模样,刘柯的眼眸微微一怔。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骤然重叠。他蓦然想起从前,螳螂和红豆追逐的日子。
转瞬之间,物是人非。
暖意融融的篝火、热闹的人群、鲜活的笑脸,衬得他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落寞孤寂。
满院喧嚣灯火,人人脸上都是难得的笑意。
冯归辞混在人群里,难得卸下平日紧绷的模样,静静陪着众人说笑。
他眉眼舒展,笑意温和,看上去与寻常无恙之人别无二致。
可一旁的孟胜静静看着他,心里一清二楚。
冯归辞撑不了多久了。
以他体内沉疴旧伤、常年压制的暗疾,再加上如今又强行催动功法和伤势掏空了根基,最多一年。一年之后,灯枯油尽,再无回天之力。
这份结局,孟胜清楚,冯归辞自己心里,也比谁都明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自己燃烧殆尽的寿数。
但他一点也不遗憾。
若是当初没有离开,他至今还在天巧国,做一个麻木的捕刀人。
一辈子背负仇恨的枷锁,一辈子活得冰冷又空洞。
可自从跟着齐浒叛逃出走,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冰冷规矩里的一把利刃。
在这里,他护住了一群人,扛过无数凶险,挡过战乱灾祸,亲手救下无数性命。
他成了很多人的依靠,成了乱世里为数不多的安稳。众人对他的敬重,从不源于身份和名头,是发自心底的信服与感激。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挣脱束缚,得以直面凌渊教这等祸乱世间的邪教。
他亲手挥刀斩恶,清算罪孽,做了自己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夜风拂过,映着篝火的暖色。
冯归辞望着眼前热闹安稳的一幕,眼底淡淡的释然。
他时日无多,但这一生的后半程,值了。
他从未后悔,当初踏出天巧国、跟随齐浒叛逃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