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桃一推门进来,看见眼前这景象愣了一下——张含芸和刘惜郡一人戴着一副透明手套,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扒小龙虾,虾壳在盘子里堆成小山;
郁可微坐在另一边,手指头正一粒一粒地往外抠石榴籽,白瓷碗里红彤彤地攒了小半碗。
而白夜本人,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一颗刚扒好的虾肉往嘴里送,桌面上摆着一排剥好的石榴籽和虾肉,整整齐齐的,活像个地主老爷在等着丫鬟伺候。
白夜看见刘桃进来,赶紧招手,嘴里还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喊:桃姐回来了!快来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桃走近一看,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红油小龙虾,一盘白切鸡码得齐齐整整,脆皮烤鹅油光锃亮地躺在盘子里,旁边还有几把烤串冒着余温,卤鸭货堆了满满一盒,凉菜拼盘五颜六色地铺开。
她看得眼睛一亮:哇,这么多好吃的——小白你请客啊?
张含芸头也没抬,两只手还在跟小龙虾较劲,闷声说了一句:我们买的。
刘桃一脸茫然,看了看张含芸,又看了看郁可微和刘惜郡,指了指她们仨:你们买的?那你们怎么还当丫鬟干活呢?不应该啊。
郁可微叹了口气,把手里抠好的石榴籽倒进碗里,擦了擦手指头:我们输了。
刘桃更懵了:输了?
张含芸终于抬起头来,手套上还沾着红油,表情一言难尽:我们刚才说饿了,小白说玩个游戏——抽牌,牌最大的人点菜,牌最小的人掏钱。
刘桃扫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又看了看仨人手里的活儿:你们……一次都没赢啊?
刘惜郡苦着脸,把一只剥好的小龙虾放进白夜面前的盘子里:六局,全是他赢的。
白夜靠在沙发上,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石榴籽碗,另一只手往旁边一摊,指向茶几另一头摆着的水果:水果是我买的!这大樱桃、这草莓、这石榴、这小柿子、这沙糖桔——都是我买的!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强调自己也是出了钱的。
刘桃摇了摇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白夜那副我是老爷的做派,又看看旁边三个人埋头苦干的样儿,忍不住笑了:那你们为什么还伺候他啊?钱都掏了,干嘛还给他扒虾剥石榴?
张含芸用力捏碎一只虾壳,肉取出来扔进白夜碗里,咬牙切齿地说:不甘心呗!想着再比一轮赢回来——结果输得更多!
郁可微把剥好的石榴籽碗重重地放在白夜面前,瞪了他一眼:别噎着你啊。
白夜笑眯眯地接过石榴籽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含糊不清地说:愿赌服输嘛,又不是我逼你们的。来来来桃姐,这虾刚剥的,趁热吃。
他把碗往刘桃面前推了推。
刘桃看了看碗里白嫩嫩的虾肉,又看了看白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小白,你这地主当得挺滋润啊。
白夜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偶尔当一回,感觉还行。
张含芸盯着手机瞄了一眼:时间到了,结束了!伸手就朝那盘小龙虾抓去。
白夜眼疾手快,一把将面前的碗端走,护在怀里,跟护崽似的:想吃自己扒去!这个是你输的,是我赢的战利品,那边有整只的。
张含芸瞪了他一眼:小气!
白夜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种欠揍的笑:不服啊?再来啊,抽牌,赢了,我帮你扒
张含芸撸了撸袖子:来就来!
刘惜郡赶紧一把拉住她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别来了别来了,你不饿啊?烤串都凉了。
张含芸看了看桌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的烤串,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吧,放过你了。说完又狠狠咬了一口肉,像是把那口劲儿全使在牙上了。
白夜目光一转,看向刘惜郡,眉毛挑了一下:来不了?
刘惜郡连连摇头,把面前的白切鸡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我可不上当,你找别人吧。
白夜又看向郁可微。郁可微正在扒最后一颗石榴,头也不抬,但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手指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没抬头:我可不傻。再输一次,我这个晚上啥也不用干了,就扒拉了。
白夜最后看向刘桃,笑眯眯地:桃姐,有没有兴趣玩一局?输了我给你扒虾。
刘桃正夹了一块脆皮烤鹅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嚼了两下咽下去,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笑了一声:我可不给你扒虾。
白夜一摊手,一脸那可太遗憾了的表情,把面前的碗又往前推了推,拈起一颗石榴籽扔进嘴里,嘎嘣咬开,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自己享受了啊。可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赢回去。
张含芸一边啃烤串一边斜眼看他,嘴角还沾着辣椒面,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你就嘚瑟吧,等会儿吃撑了看你还怎么嘚瑟。
白夜靠在沙发上,碗里的虾肉和石榴籽堆得冒尖,他把腿往茶几边上一搭,长舒一口气,满脸的满足:撑死也比累死强。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哎,是不是少了个人啊?一晚上没看到刚子啊。
张含芸一听,也反应过来,手里啃了一半的烤串放下来:对啊,刚子去哪了?从刚才就没见着人。
郁可微把最后一粒石榴籽抠出来扔进嘴里,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了吧?他陪小女友去了,在前排看节目呢,俩人腻歪一晚上了。
白夜听到这话,扭过头看向刘惜郡,一脸八卦:你家那位呢?
刘惜郡正夹了一块白切鸡往嘴里送,被他问得一愣,咽下去之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单身。
白夜愣了一下:啊?刚子不说有人追你嘛?
郁可微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替刘惜郡回答了: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
她把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嘴里还念叨着,要我说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渣男。说完就去扒小龙虾
白夜一听这话不干了,坐直了身子,:哎哎哎,别伤及无辜啊,我还在呢。
郁可微斜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你也不是好东西。
白夜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反击,嘴角一翘:有人追你嘛?就骂别人不是好东西——你倒是想碰渣男,渣男都不追你!
郁可微眼睛一瞪,手里刚剥了一半的小龙虾地扔在桌上,红油溅出几滴来:我这暴脾气——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油汪汪的手直接朝白夜脸上招呼过来,指甲缝里还卡着点虾壳碎末。
白夜反应极快,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但他没往旁边躲,也没地方躲——他一个侧身,直接把刘桃挡在了自己前面,双手扶着刘桃的肩膀,缩在她身后:我去!别别别!你那手埋了吧汰的!桃姐救我!
刘桃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前线,手里还举着半块脆皮烤鹅,愣了一秒,抬头看了看对面举着油手僵在半空的郁可微,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小白——你拿我当挡箭牌啊?
白夜缩在刘桃背后,理直气壮地探出半个脑袋:你岁数大,她不敢打你!
刘桃扭头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白夜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桃姐威望高!她敬重你!
郁可微举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油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她冲着刘桃身后的白夜咬牙切齿:小白你出来!是男人就别躲桃姐后面!
白夜把刘桃的肩膀又往前推了推,理直气壮:我是男人,但我不傻!你先把那手擦干净再说!一会零点倒计时还要上台那。
张含芸在旁边笑得烤串都拿不住了。
郁可微气呼呼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纸巾上立刻印出两团红油印子,她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砸:行,擦干净了,你出来。
白夜探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手上确实干净了,这才慢慢从刘桃身后挪出来,但两只脚还岔着,保持着随时能再躲回去的姿势,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有话好好说嘛,别动手动脚的,大家都是文化人。
他顿了顿,看了看郁可微的脸色,识趣地补了一句:我先道个歉啊——我不应该说渣男都不找你。我错了。
郁可微刚抓起那只剥了一半的小龙虾,听到这话手一顿,抬眼瞪他:你还说!
白夜赶紧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他歪了歪头,又忍不住嘴欠,我这不是担心你嘛……单身时间长了也不好。毕竟咱们这里的几个人,你岁数大——
你才岁数大!郁可微手里的虾差点又砸过来。
白夜立刻改口,双手举过头顶:行行行,我岁数大,我岁数大,我长得老,行了吧?
郁可微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抓起那只剥了一半的小龙虾,使劲一掰,虾壳啪地裂开,像是把气都撒在那只虾身上了。
白夜也坐回自己的位置,还不忘朝刘桃拱了拱手,一脸谄媚:桃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刘桃重新夹起那块脆皮烤鹅,慢悠悠地蘸了蘸料:你啊,熟悉归熟悉,开玩笑也要把握尺度。
白夜赶紧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拉链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朵根,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但嘴闭了不到三秒,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只够旁边刘桃听见:我已经把握尺度了……她不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嘛,我尺度大的话会说你爹也不算好东西嘛。
刘桃筷子一顿,斜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了一句:你这张嘴啊,早晚吃亏。
白夜摇了摇头。
刘惜郡那档子事,是他提点张含芸的。当时他私下跟张含芸说了一嘴:金融圈水深,刘惜郡那位刚子说看着不太对劲,让她留个心眼。别直接说,就找个由头,说是挖人做背景调查,让刘惜芸顺手查一查。
张含芸当时还问他,你咋不自己去说。白夜只回了一句:“你们都是女生,你说比我管用。”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白夜没问具体查出什么,也没打听后续。他清楚,有些事你替人查到底,反而让人难堪;有些话你说太透,对方若是个恋爱脑,转头还要怪你。这世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是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所以从头到尾,白夜没露过面。刘惜郡到现在都不知道“挖人背调”是从他这儿传出去的主意。他只是在她可能踩进坑里之前,轻轻挡了一下。至于她领不领情、醒不醒得过来,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朋友做到这份上可以了,点到为止。
张含芸后来私下跟他说过一句:“惜郡那事儿,查完她消沉了好几天,但现在缓过来了。她说幸亏查了。”
他就没再多问。
白夜觉得,朋友的事,不应该替人做决定,只是把信息递过去,把判断权和选择权交还给她。听得进去是她的运气,听不进去是她的命数。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等她摔完了,顺手拉一把。
至于伥鬼朋友,还是早点远离的好。
最难的不是朋友,是亲属。朋友你可以挑,合不来就不来往。妹妹呢女儿那?你换不了,你也扔不掉。
黄毛问题,属于老大难。你拦吧,她说你控制欲强;你不拦吧,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朋友你还能说你自己选。妹妹呢?你看着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犯糊涂,你不拉一把,心里过不去;你拉狠了,她反过来跟你翻脸。
白夜上辈子没有女儿,但是真的有妹妹,真心管不了,有心无力。道理讲了一箩筐,她听不进去就那样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