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朝阳区王各庄村这边,跟市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没有商圈,一条不宽的村道两边,全是村民自建的二层三层小楼。灰砖墙,铁皮门,门口停着各种车。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才知道——里头藏着大大小小的工作室、录音棚、排练厅。
大大小小的工作室之所以都扎堆在这儿,原因很简单:便宜。
白夜跟张含芸从录音棚出来,溜达着往村里的停车场走。可能是天冷吧,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影子一闪就没了。
停车场在村东头,一片平整过的水泥地,画了白线,停了十几辆车。
陈都玲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两人招了招手。
“老板,完事了啊!。”
“没事了,明天不用来了,一首歌录了二天也是没谁咯”
“怨我了!”
说完张含芸就拉开门就钻进去了,白夜跟在后头,上车坐定,车门一关,外头的风声立马被隔在外面。
车里暖风开着,热乎乎的。陈都玲把手机放到中控台上,回头看了白夜一眼。
“对了,老板跟你说个事儿。”
白夜正拉安全带呢,抬眼看她:“嗯?”
“《客栈》今天播。”陈都玲说,“节目组那边联系了,说是让你发个博帮你宣传宣传。”
白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今天星期几?”
“周六。”
“哦,”白夜把安全带扣上了,“大本营之后播啊。”
陈都玲看着他:“对。如果周五晚上不是跟《跑男》打擂台嘛。”
白夜靠在座椅上想了想:“也对。周五有《跑男》,周六黄金档有《大本营》,只能等《大本营》以后播。”
张含芸在后座接了话茬:“这个时间也是黄金时间啊。”
白夜回头看了她一眼:“播完都十一点半了,还黄金时间呐?”
“周六嘛,”张含芸理直气壮,“大家睡得晚。谁周六十一点半就睡了?夜生活才刚开始好不好?”
白夜转回去,没接茬。
“嘟嘟,”张含芸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开车啊。”
陈都玲本来正听俩人拌嘴呢,被这一拍才回过神来,赶紧转回头去发动车子。
引擎嗡地一声响了,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截路。
白夜掏出手机,打开博,盯着屏幕想了想。
“发什么好啊,第一期应该没我吧?”他问。
陈都玲一边开车一边说:“老板你就说今晚播就行了,加个表情,又不是写作文。”
白夜“嗯”了一声,低头打字。
过了十几秒,手机叮地一声,发送成功。
张含芸在后座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念了出来:“今晚客栈见。——就五个字?”
“够了。”白夜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也太敷衍了吧?”
“你不是说加个表情吗?”白夜说,“我加了。”
张含芸又看了一眼:“……你加了个句号。”
“那也是表情。”
陈都玲在前头握着方向盘,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村道往外开。
白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街景,忽然想起个事儿。
“这地方真的不错。”他说。
张含芸嗯了一声:“可不是嘛,早几年还乱着呢,乱七八糟的,你租你的我租我的,什么价都有,而且干什么的都有。什么人都有”
“后来呢?”
“后来村里头出面了,”张含芸“好像是——哪一年来着?去年还是前年”
顿了顿
“一三年是去年。村里把村民那些自建房统一收上来,集中规划,统一改造,完了再往外租。叫什么来着……组织化租赁,反正就那么个意思。”
继续说道
“录音棚、小画廊、独立设计师的工作室——什么样的都有。有的你走进去都看不出来这是村民自己盖的房子,跟市里那些文创园没什么两样。”
白夜往外又看了一眼点点头。
“关键是稳定了。”张含芸说,“以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今天租明天搬,谁也待不住。现在慢慢形成规模了,想来租还得排队,得看你的资质,看你要做什么——不是给钱就租了。”
“成艺术商圈了。”白夜说。
“差不多吧。”张含芸笑了笑,“反正比前几年强多了。你看咱们刚才出来的那间棚,老板说是刚来的,就没打算挪窝了。”
陈都玲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小花姐,你不是常住湖南嘛,首都这边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啊?”
没等张含芸开口,白夜先笑了:“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她沉寂这么久,不出名北漂的歌手朋友应该不少,知道这个很正常。”
张含芸一巴掌拍在白夜胳膊上,气道:“你才是秦桧呢!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夸你人缘好呢,”白夜揉着胳膊,面不改色,“你打我干什么?”
“你拿谁打比方不行?非拿秦桧?”
“那我说魏忠贤?”
张含芸又举起手来,白夜这回学聪明了,往车门那边躲了躲。
陈都玲在前头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说正经的,”张含芸把手收回去,正了正身子,“小白说的不中听,但是也是那么回事。再说了——”
她顿了顿,看了白夜一眼。
“某些人整天在四合院窝着,我不替他打听打听,录个歌还要特意飞去长沙。”
白夜靠在座椅上,不紧不慢地解释:“顺便嘛。带你回家看看,也看看老何电影拍得怎么样了,再聊聊跨年演唱会缺不缺人,毛毛他们有没有机会上场。”
张含芸斜眼看他:“说实在的你还真的有这个面子。”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而且毛毛的歌火了。他们也有这个实力和名气了”
陈都玲在前面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没想到《消愁》这么火啊,火得一发不可收拾。老板一转发就火了。”
张含芸点点头:“赵磊的《成都》也火了。栗栗的歌也还行。”
车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都玲从后视镜里看了白夜一眼,笑着说:“老板,粉丝群都说你眼光好。”
白夜没接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那样看着窗外黑乎乎的。
张含芸扭头看他:“听见没有?嘟嘟夸你呢。”
白夜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她说的是事实啊,我需要给什么反应,我说你你好看漂亮你会有什么反应。”
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个确实是夸你”
张含芸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呀!”
陈都玲在前面笑出了声,没敢笑太大声,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子拐上大路,路灯变得亮堂起来,一排排往后跑。白夜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车里暖风开得足,有点热。
张含芸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那你跟何老师聊得怎么样?栗栗他们跨年的事。”
白夜闭着眼靠在头枕上:“聊了。他说他去问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白夜没睁眼,“这种事急也没用,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张含芸想了想:“应该没问题,那么多合作。”
突然,陈都玲的手机响个没完。
“叮叮叮”连着蹦了好几下,刚消停两秒,又“嗡嗡嗡”震了起来,没完没了。。
张含芸扭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上亮着的屏幕,好奇地问:“嘟嘟,你手机炸锅了?”
陈都玲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机翻过来扣了一下,但震动还是隔着面板闷闷地传过来,跟机关枪似的,一阵接一阵。
“每次老板发完微博,粉丝群就热闹了。”陈都玲叹了口气,语气又无奈又好笑,“每次都是这样。这是有人艾特我,问什么情况呢。”
张含芸回头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靠在座椅上,眼皮都没抬:“她们不是知道《客栈》嘛。我记得还有个粉丝去客栈做过客。”
趁着等红灯,陈都玲打开手机看了一下。
屏幕上消息还在刷刷地往外蹦,她划了几下,眉头动了动,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白夜。
“老板,她们不是聊《客栈》。”
白夜睁开眼:“那聊什么?”
“《喜剧人》。”陈都玲说,“她们问你要票呢,想去现场看节目。但是抽不到,人太多了,她们问能不能走走后门,给点粉丝福利。”
白夜靠回去,摇了摇头:“没有后门可以走。只能去某宝预定,抽到谁算谁的。”
张含芸探了探脑袋过来:“有多火啊?”
白夜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第一期录观众名单已经公布了。第二期的报名人数——他盯着屏幕顿了一下。
五百万。
五百万人报名,选五百个观众。
白夜把手机转过来给张含芸看了一眼,张含芸凑过去,眼睛瞪大了一圈:“五百——万?”
“嗯。”
“五百万人选五百个?”
“嗯。”
张含芸缩回去了用手掰了掰:“万里挑一啊”
“你数学真好”
白夜把手机收回来:“当然了,估计很多人就是凑个热闹。节目在首都录制,你就是中奖了,也不可能专门飞过来就为了当一期观众。只有本身就在首都工作生活的,周末过来才方便。”
陈都玲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也不少了啊,首都多少人呢。”
白夜想了想:“也是。”
车里安静了几秒。
张含芸忽然问:“第一期什么时候录啊”
白夜扭头看她:“干嘛?”
“我也想去看看。”
“你凑什么热闹啊,”
“不行嘛”
“行,你去呗,又没人拦着你”
“小花姐的意思是她想投票,不单单是看节目”
“还是嘟嘟懂我”
白夜电话响了,屏幕亮起来——杨梓。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连珠炮似的炸过来了。
“夜哥,我给你微博评论了,你回我一个呗!评论区有人说你不理我,说不认识我是谁,太气人了!”
白夜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放回耳边:“行吧,等一会的。”
“你干嘛呢?”杨梓问。
“我刚从录音棚出来,还没到家呢。”白夜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车子正拐上东四环,“怎么,有事啊?”
“没啥事,”杨梓在那头说,语气听起来确实是没啥事的样子,就是闲的,“网上说毛毛是你的艺人。”
白夜嘴角动了一下:“对,有这么回事。怎么地,喜欢他?让我给你介绍介绍?行,有时间让你见见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零点几秒。
“什么跟什么啊!”杨梓声音拔高了半度,“别瞎说!我就是喜欢他的歌。《消愁》,太好听了吧词写的太好了”
白夜没吭声,等她继续。
杨梓顿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我有个想法,想拍个视频。就那段——‘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那几个词。
“写得,太好了,真的”
白夜靠着车窗,听她说完,没有马上接话。是她的风格,风风火火的,不着痕迹,天马行空的,
“那你拍呗,”白夜终于开口了,“拍完了我帮你转。”
“真的?我想和毛毛一起合拍,他在一旁唱歌我敬月光,敬朝阳”
“我问问他,看他自己的意思,应该会同意的”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少骗我,你先回我微博!”
白夜笑了。
“行,我挂了电话就回了。行了吧。”
“嗯嗯,夜哥拜拜。”
电话挂了。白夜把手机放下,
张含芸忍不住了:“杨梓?”
“嗯。”
“找你干嘛?”
“夸毛毛写得好。”
张含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确实写得好,一杯敬这个一杯敬那个的,谁听谁愁。”
白夜打开微博,找到杨梓的评论。
评论底下已经炸开锅了,一水儿的调侃,没什么恶意,就是凑热闹不嫌事大——有人说“老大跟杨梓应该不熟啊”,有人说“来蹭流量的吧”,还有人说“杨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白夜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没直接回复杨梓。
而是挑了一条调侃最狠的评论,点了回复,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
“我看她电视剧长大的,我怎么会不认识她?在客栈有幸见到杨梓老师,三生有幸啊。”
打完,发送。
给她一波流量,她真的抓的住。
……
晚十点。
出租屋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电视开着,广告一个接一个地播,音量不小,但没人认真听。
客厅不大,一张折叠桌支在正中间,电磁炉上的火锅还冒着热气,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辣味混着蒜泥香油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桌上盘子七零八落,羊肉吃完了两盒,毛肚还剩半袋,粉丝泡发了没人动,蒿子秆也蔫了。
“呵呵,《客栈》开始了嘛”
“快了快了,大本营结束了。”
话音刚落,卫生间门啪嗒一声开了,另一个姑娘扶着门框出来,脸色不太好。
“露露,你问几遍了!”
“我就问问。”扶门框那位捂着肚子,慢吞吞往客厅挪。
“露露第一期又没你,你紧张个什么劲啊?上个厕所也不安宁——要不你把马桶搬客厅来?一边看电视一边方便,省得你一趟一趟跑。”
“去你的。”白露白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毯子扯过来盖住腿,“要不是你非要吃火锅,我能闹肚子吗?”
“你自己嘴馋赖谁?我说吃饺子,你说没意思;我说点外卖,你说不好吃。非得涮锅子,涮完了你肚子疼,怪我?”
白露没接这茬,眼睛也盯上电视了,嘴里嘟囔:“谁说没有我的?万一呢?万一节目组第一期来个快剪,把所有去的客人都剪一遍,那不就有了吗?”
沙发上的姑娘扭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吃火锅把脑子也涮了”。
白露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你别不信,这种综艺节目第一季第一期,镜头乱切,说不定就扫到我脸上去了。我们这么有趣”
“行行行,”那姑娘把抱枕往怀里搂了搂,“等会儿要是真扫到你脸,我管你叫姐。扫不到——你把锅刷了。”
“凭什么?”
“凭你闹肚子赖火锅。”
白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盯着电视屏幕,嘴上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毯子底下偷偷攥紧了。
客栈开始了。
开头是一组航拍,泸沽湖的晨雾还没散,水面静得像一面没擦过的镜子,青山从雾里慢慢透出来,由深到浅,一层一层的。镜头拉近,湖水泛着细细的波纹,几艘猪槽船靠在岸边,晃晃悠悠的。
白露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下巴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接着是机场。常驻几个人推着行李箱出来,有说有笑地上了车。
车上交流。
……
镜头切到船上,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桨,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然后就是看房间、收拾家务、去购物。剪得挺紧凑的,该有的笑点都有,该放的风景也没落下。
白露看得认真,中间呵呵跟她说了两句话,她都没听见,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一期一个半小时结束得比她预想的快。
片尾广告响起来的时候,白才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还挺好看的。”
呵呵在旁边剥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白露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为什么电视里拍的景色比咱们现场去的还好看?”
呵呵把橘子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摄像头有滤镜啊。”
“咱们去的时候不也晴天吗?”
“晴天和晴天不一样,”呵呵把剩下半个橘子递给她,“你眼睛看的是真的,它拍出来是好看的。真的不一定好看,但好看的一定好看——你明白吗?”
白露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太明白。”
“那就别明白了,”呵呵把脚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你就当电视里的泸沽湖是开了美颜的,现实里那个是素颜。”
白露笑了:“那素颜也挺好看的啊。”
“那倒是。”
片尾广告播完了,下一个节目开始预告。白露没换台,也没关电视,就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半个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你说,”她忽然开口,“第一期没我,第二期有没有可能——”
“没有。”
“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不说都是没有。”呵呵面无表情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为什么?”
“因为白夜还没出场啊,他去了以后才有可能有我们”
“也对哈,我怎么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