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回到四合院以后,闲着没事又打听了一圈。
不打听完不知道,一打听完,嚯,十五个地方卫视要搞跨年演唱会。15年15个。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大小小的台全在凑这个热闹,真叫一个声势浩大。
有些卫视是直播,有些是录播,所以时间错得开,艺人们就能多赶几个场子。白夜问了问之前参加歌手那帮人的情况,好家伙,档期排得比春运火车票还紧。
邓紫柒接了五家卫视的活儿,南北来回飞,行程拍的那叫一个满。张捷接了三,笔笔也接了俩,估计她都是精挑细选剩下的,没办法,时间就那么多。
连沙易都有活儿——c台的那个跨年晚会。
白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
“合着就我闲着?”张含芸在旁边听白夜念叨完,幽幽来了一句。
白夜看她一眼:“闲着什么?你不是陪我唱缘分一道桥嘛,”
张含芸噎住了:“那我谢谢你呗”
“不客气。”
陈栗在一边:“我才是闲着,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卫视邀请我参加跨年演唱会啊”
忽然抬头说:“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真的火了。”
“你还需要沉淀沉淀,”白夜靠在沙发上,把外套往上拽了拽,“我不也是需要沉淀沉淀嘛,除了芒果都没人请我,我还以为自己多火那”
窗外头,十二月的风呼呼地刮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枝子被吹得嘎嘎响。屋里暖烘烘的,白夜窝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看那些网传跨年晚会的阵容名单,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眼。
“困了?”张含芸小声问。
“没,”白夜没睁眼,“就是觉得,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张含芸愣了一下,听出来这是朱自清那句话,但又不确定他是真感慨还是在贫嘴。
过了两秒,白夜自己睁开眼,补了一句:“挺好的。”
张含芸翻了个白眼。
得,就是贫嘴。
“跨年演唱会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白夜窝在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句。
张含芸眼睛一亮,腰杆都挺直了:“这个我还真知道。”
“你知道?”
“对啊,因为我经历过。”张含芸一脸你可算问对人的表情。
白夜侧过头看她:“那你给我讲讲。”
张含芸清了清嗓子,端起茶几上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摆起谱来:“你听我给你好好的说道说道啊——那是一个,2005年的冬天。”
白夜顺嘴就接过去了:“2005年第一场雪,比零四年来得更晚一些。”
张含芸差点呛着,放下杯子瞪他:“什么啊!我还八楼的二路汽车呢!”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反正几乎是同时——两张嘴一块儿张开了:
“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调子歪歪扭扭的,谁也不在调上,但唱得理直气壮,声儿还挺大。
陈栗坐旁边,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等这俩人唱完了,她才回过神来,瓜子往桌上一搁,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要不你俩能玩到一块儿去呢——太默契了。”
张含芸转过头看着陈栗,一脸不可思议:“你不知道?你没听过?”
陈栗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没有呀。什么歌?很火吗?”
白夜也抬起头来了,摇摇头,语气笃定得很:“把吗去掉。很火。可以说火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理发店、小卖部、公交车,哪儿都在放。”
陈栗眨眨眼,一脸茫然:“我真的没听过。谁的歌啊?”
“刀狼啊。”张含芸说。
陈栗眉想了想,像是找到了点共同语言:“哦——我听过他的,那个,《西海情歌》。”
白夜脱口而出的压着嗓子唱了出来:
“自你离开以后,从此就丢了温柔——”
陈栗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我爸妈车上老放这首!”
张含芸笑了笑,又认真地看着陈栗:“栗栗,零四年你在干嘛啊?”
“上初中啊。”陈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初二还是初三来着,反正就是天天写作业、考试那种。”
“那你看过《超女》吗?”
“看过啊!”陈栗音量一下子提起来了,“我还想参加呢!跟我妈说大一点我要去报名,我妈说你先把你数学考及格再说。”
张含芸笑出了声。
白夜靠在沙发上,悠悠地来了一句:“所以你数学后来及格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应该是不堪回首,陈栗瞪他一眼:“我数学一直都不差,就是那段时间——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你那个时候在干嘛?”
白夜想了想,语气平平的:“和你一样,也在初中啊。不过我数学120可以拿110多分,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他抬手指了指张含芸:“她不一样,她在参加比赛。”
张含芸一听这话,整个人立马就不一样了。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脖子都恨不得抬到天上去。腰板挺得笔直,那姿态分明在说——知道就好。
陈栗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张含芸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大概是酝酿了一段当年我如何如何的长篇大论。
白夜没给她嘚瑟的机会。
“所以跨年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好像前面那些关于刀狼、超女、初中的对话压根没发生过。
张含芸那口气卡在嗓子眼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脖子还抬着呢,嘴张了一半,硬生生被这句话给堵回去了。
陈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含芸缓缓把脖子收回来,瞪着白夜,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不让我装一下”
白夜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等答案。
“……零五年,”张含芸没好气地说,“芒果,我讲过了。”
“哦,”白夜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你继续。”
张含芸深吸一口气。
陈栗在旁边低着头,笑得不敢出声。
张含芸清了清嗓子重新来:“零五年芒果第一个搞的,叫快乐华夏跨年演唱会。为了延续超女的热度,毕竟那个夏天真的是太火爆了”说完她顿了顿,瞥了白夜一眼:“当然了,那会儿你估计还在哪玩泥巴呢。”
白夜头都没抬,翻着手机随口回了一句:“以为别人和你一样啊?你初中还玩泥巴就以为别人也玩。我那时候好像在聊qq。”
“网恋?”张含芸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么小你就网恋啊?”
白夜终于抬起头了,看了她一眼:“胡说八道。聊天就网恋啊?你思想一点都不单纯。说——是不是小时候看了什么不健康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张含芸脸腾地一下红了,一把抓起旁边的抱枕就砸过去了。
“你才不健康!”
抱枕正中白夜身上,他也没躲,当然也是没反应过来,就那么被砸了一下。
张含芸气鼓鼓地瞪着白夜,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白夜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急了就是心虚。”
张含芸伸手去够另一个抱枕。
白夜这回学聪明了,往后躲了躲,抬手挡在脸前:“行了行了,开玩笑的。”
她还要打,抱枕已经举起来了。
“我不健康,我不健康行了吧?“说实话,那个时候——这个不能和你们聊。”
陈栗本来还在笑,听到这话反而来劲了,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白夜摇了摇头,态度挺明确的:“这个话题打住。让小花接着说跨年演唱会。”
陈栗还想追问,张含芸看了白夜一眼,也不知道从他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居然没继续闹,把抱枕往旁边一搁,清了清嗓子。
“行吧,”她说,“那我说了啊——”
有些事确实没法跟她们聊。那个时候,刚刚学会上网,打开一个新世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网吧吧,也不知道谁写的,他上了别人用过的机子,然后——
认识了日本的启蒙老师,
那些通宵下载的夜晚,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另一边
张含芸已经开始讲跨年演唱会的事了,从零五年芒果卫视首创,讲到后来各家卫视你追我赶,到最近十几台同时跨年遥控器都按不过来。陈栗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嘴。
十几家台同时搞,白夜听着都觉得那天晚上有人遥控器得按冒烟。
不过他想起来了——后来上面发话了:别铺张浪费,还得凭牌照玩儿。消息一出,热闹劲儿立马凉了大半。
有的台聪明,改搞知识跨年、演讲跨年,换个赛道接着卷。但更多台发现根本卷不动,投那么多钱进去,收视率还不如人家一个零头,算算账,算了算了。
再后来限薪令也来了,视频网站又跑来抢人,开价比卫视还大方。歌手们一合计——开个人巡演不香吗?票卖光,歌唱爽,钱还全进自己兜里,谁还陪你熬夜假唱啊?
于是乎,当年轰轰烈烈的卫视跨年大战,就这么散了场。
剩下来的,就是几家头部还在硬撑着。芒果、荔枝、番茄,各有各的底盘,各有各的铁粉。别的台要么退出,要么凑合凑合一起搞一个算了,还省钱,反正也没人较真了。
张含芸说完这一大段,长长地呼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看向白夜,眼神里带着点“怎么样,我说得清楚不清楚”的意思。
白夜靠在沙发上,拍了拍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两下掌。
“说的不错,”他说,“有讲故事的天分。”
张含芸嘴角刚要翘起来。
白夜补了一句:“真的是近朱者赤啊。”
张含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跟谁待久了像谁,这不就是在夸他自己呢吗?
“你可真行,”张含芸把杯子放下,“夸我还得捎上自己?”
白夜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
陈栗忽然转了个话题:“小白,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演唱会啊?”
白夜想了想,脸上没什么波澜:“太累了,再说吧。”
陈栗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和我偶像差不多,太懒了。”
“谁啊?王飞啊?”白夜随口说,“王飞不是正在开巡演嘛,人家可不懒。”
“不是王飞,”陈栗摇摇头,“小时候我喜欢孙燕恣。”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陈栗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接上了:
“我怀念的是——”
唱到这儿忽然卡住了,张着嘴愣在那儿,后半截词儿到嘴边了硬是想不起来。
“……”陈栗憋了两秒,尴尬地笑了,“完了,光记得调,词忘了。”
张含芸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不是说你喜欢她吗?歌词都记不住?”
“我最喜欢天黑黑”
白夜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上了:“……无言感动。”
陈栗一拍大腿:“对对对!我怀念的是无言感动!还有那个——绝对炽热?”
“是绝对炽热还是绝对沉默来着?”张含芸插嘴问了一句。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安静了三秒钟。
白夜摆摆手:“算了,不重要。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陈栗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太懒了,都不开演唱会”
“不开演唱会就懒散了,我这一天天多忙啊”
陈栗摇摇头“又不是说你真的懒,是一种调侃,不务正业嘛”
“你开演唱会,我们还能蹭蹭”
白夜翻了个白眼:“合着是这个打算啊?自己努力去,整的跟那些女人一样。”
“哪些?”张含芸追问。
“就那种——要求老公上进,”白夜把声音放低了些,学了个一本正经的腔调,“老公周末玩玩游戏,就是不上进、懒散、没出息。”
陈栗听出来了,这是说她呢,赶紧摆手:“我可没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白夜没接茬,继续说:“你说人家白天上一周班了,周末打两把游戏怎么了?非要逼着周末还加班,才叫活着?”
张含芸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他:“你这又是哪来的感慨?”
白夜想了想,倒也干脆:“网上看的。到处都是这种帖子。老婆嫌自己老公不上进啥活都不干就知道玩,老公嫌老婆太唠叨,下面一群人打成一锅粥。”
陈栗笑了:“你一个男人,看这种帖子干嘛?”
“无聊啊,”白夜理直气壮,“再说了,了解一下人民群众的疾苦怎么了?”
张含芸“切”了一声:“你就是闲的。”
白夜没否认,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反正你要指望我开演唱会,不如指望你自己。”
陈栗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我就开了一句玩笑,你至于吗?”
白夜看她一眼,嘴角微弯:“至于。因为我真打游戏。”
张含芸在旁边笑出了声。
……
“这缘分像一道桥,旌旗飘啊飘——”
“谈爱恨不能潦草,红尘烧啊烧——”
“这缘分像一道桥,故事瞧一瞧——”
“走天涯,你我卸下战袍——”
“……”
最后一个音落下,录音棚里安静了两秒。
白夜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好了,终于录完了。录歌比上台唱歌累多了,这一遍又一遍的。”
张含芸也从里面出来了,把耳机往桌上一搁,白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累的是我。你那高音轻轻松松就上去了,累死我了。”
她说着揉了揉嗓子,端起旁边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白夜看她:“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降降调啊”
“我不要面子的啊,”
白夜笑了一下,把外套穿上,拉开录音棚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跨年直播的时候我掉链子怎么办啊?”张含芸忽然问。
白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掉就掉呗,丢人的又不是我。”
“你——”
“到时候丢人的多了,”白夜慢悠悠地说,“你算老几啊?你想多了,你排不上号。”
张含芸愣了一下。
白夜继续往前走,解释:“每年跨年多少人翻车啊,跑调的、忘词的、话筒拿反的、耳返没声的——还有很多意外事故,想上热搜?你得先过得了那帮人。你掉个链子算啥,都没人注意到你。”
张含芸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快步跟上去。
“那你呢?”她问,“你就不怕?”
“我怕什么?我这实力是经过歌手锤炼的”
突然电话响了,白夜掏出来一看——马冬。
“马老师。”白夜接起来。
“小白,这次你得救场子了。”马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着有点着急,但又不像是出了大事那种急。
白夜脚步慢了下来:“怎么了?”
“《喜剧人》主持人啊。”
“不是你嘛?”白夜愣了一下。
“我上不了。”马冬干脆利落。
“你怎么了?”
“我做了个小手术。”
白夜眉头皱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怎么了?问题大嘛?在哪个医院,我去看你。”
“没事,”马冬在那头轻描淡写的,“就割了个眼袋。”
白夜脚步彻底停下了。
“……啊?”
张含芸跟在后头,差点撞上他后背,赶紧刹住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电话里马冬继续说:“医生说马上就好的,割完了就好了,一周过去了也没见好。上不了电视。这要是网播还没什么,上电视台不行啊。”
白夜拿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你不会是给我做局呢吧?”白夜问。
“怎么可能?”马冬在那头喊起来了,声音大得张含芸都听见了,她凑过来想听,被白夜侧身躲开了。
白夜举着手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下血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马冬笑了。
“……你作为总策划得挺身而出啊”
“……”